账本上那两朵郁金香印章红得扎眼。
林燃拿战术手套擦了擦上面的浮灰,拇指顺着纸张边缘划过。纸质偏厚,是老式远征军用来记录大宗物资交接的特种防潮纸,这种纸防腐防风化,放上几十年都不会烂掉。
“沈世昌。”
林燃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把账本合上,顺手按进大衣内侧的夹层里。
在便利店盘账盘了几年,他太懂这种账本的杀伤力了。这就跟二批商在账本里偷偷夹着给下游零售商吃回扣的明细一样,平时大家都装糊涂,可一旦撕破脸摔在桌上,那就是见血的刀子。
冷霜半蹲在后勤舱的打捞网旁,脸色比舷窗外的陨石还要冷硬。
“中尉,这个账本不能直接带回克罗星要塞的军法处。”
冷霜伸手按在腰间的电磁步枪握把上,声音很低:“沈建国在要塞高层盘踞了三十年,第一宪兵队和物资巡逻营全是他手底下出来的死忠。咱们要是走正规流程把账本交上去,东西刚进大门,军法处的调查员就会以私藏国家机密或者通敌劫掠的罪名,把我们全扣在禁闭室里。”
“直接交上去?那我岂成了大冤种。”
林燃靠在打捞架旁,随手从兜里掏出一盒抽了一半的黄鹤楼,挑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点燃烟,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舱室里飘散。
“走正规渠道那是老实人的玩法。老实人按规矩办事,最后往往连裤衩子都被人扒干净。这东西是咱们用命换来的,怎么用,得听我的。”
林燃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过后舱的夹层,看向躺在防爆软垫上的陆沉。
老头子正抱着酒瓶子昏昏欲睡,后脑勺的芯片虽然不再剧烈鸣响,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风箱声。
“陆老哥脑子里的数据是根,这本账是叶子。”
林燃抬手弹了弹烟灰:“沈家想在要塞内部玩一招贼喊捉贼,用通敌叛逆的罪名全城通缉我们,把我们堵死在碎星带里。他算盘打得挺响,但他忘了,这世界上有些生意,根本不用在台上谈。”
冷霜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走黑市?”
“克罗星要塞的地下黑市,每天经手的违禁物资比官方走私港多十倍。”
林燃把烟头掐灭在防爆架的铁板上,抽出了战术通讯器:“沈家要的是面子和官威,那我就先把他的面子踩进泥里,顺便让他的官威变成擦屁股纸。”
他熟练地拨通了一串加密的通讯频段。
这是他在克罗星要塞底层安置黑子时,两人用蓝星的老式无线电改装的独用频道。不受要塞主控信号监听,只在极窄的微波段里传输数据。
滋滋的电流声响了三秒,随后传来了黑子压得很低的声音。
“哥?你可算有动静了!克罗星要塞里头现在已经炸开锅了!”
黑子那头背景音嘈杂无比,隐约能听到重型外骨骼踩在金属地板上的撞击声,还有高频电子广播的机械化播报。
“沈世昌那孙子半小时前在第一港口发布了红级戒严令!说有一支叛逃的特遣队在碎星带袭击了远征军巡逻艇,把罪名全扣在你们头上了!要塞督察营已经开始在底层黑市搜捕走私商,我和皮特这边的货全给砸在仓库里了!”
林燃脸色没变,只是拿着通讯器,把刚才用微型相机拍下的账本照片以及黑鲨巡逻艇残骸的俯拍照,打包成一段加密数据。
“黑子,听好。”
林燃开口,语气平和得就像在珠城便利店里跟二批商结账:“沈家那两艘黑鲨巡逻艇,已经在三号峡谷被我拆成碎铁片了。主控室里的保险柜我已经撬开,沈世昌私设关卡、拦截军用物资、出卖前线坐标的流水账,我现在全发给你。”
“什么?!两艘黑鲨全给干掉了?!”
通讯器那头的黑子倒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电流声瞬间变得紊乱。黑子是个绝不吃亏的商人,一听到这两句话,骨子里的赌性立刻冒了出来:“哥,你手头这东西可是能把沈家的天给捅个窟窿的雷啊!”
“光捅个窟窿不够,得让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分一口汤吃。”
林燃拍了拍防爆架上的泥土,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市井算计的狠劲。
“黑子,把沈家私军在碎星带全灭的消息,挂到要塞黑市大屏上去!”
“顺便把这几张账本的照片,匿名散到黑市暗网的公用交易版块。就说沈家私军在碎星带拦截民用工程艇,结果被战备机械当场反杀,残骸和账本现在就在黑市中转站,价高者得!”
通讯器里静了两秒。
黑子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嘴里爆了一句蓝星老家的粗口:“靠!哥你这一招太绝了!沈家在要塞内部发通缉令,咱们直接在黑市给他公开挂牌拍卖!要塞里那些苦沈家久矣的底层小帮派和对立军阀,绝对会疯了一样去抢这本账!”
“这叫舆论引导,成本最低,效果最好。”
林燃理了理大衣衣领:“沈世昌想悄悄抹干抹净,我就让整个要塞的人都看着他是怎么拉在裤裆里的。只要黑市大屏一亮,沈家的信誉和他们在地下盘口的股票跌到肉疼,他自然没功夫在第一港口堵我们。”
“明白了哥!给我三分钟!要塞地下黑市的控制终端我有熟人,几瓶红星二锅头塞过去,保证半分钟内让整条街的全息大屏全换成沈世昌的亲笔签名!”
黑子说完便掐断了通讯。
后勤舱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冷霜站在一旁,眼看着林燃三言两语就把一场要塞内部的灭口危机,硬生生演变成了打向沈家脸面的一记狠毒重拳,看向林燃的眼神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在远征军的正规战术体系里,遇到这种情况要么硬冲要塞港口,要么向总部上报抗议。
可林燃偏不。
他像个游走在阴暗巷道里的古董商,把所有致命的底牌拆开,用最接地气、最不要脸的方式砸向敌人最疼的肋软骨。
“中尉。”
冷霜收起步枪,挺直了腰杆:“飞艇的备用发动机还能坚持半小时,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黑市中转站。”
林燃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蓝星带过来的高能量巧克力,剥开包装扔给冷霜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第一港口现在是沈家的大本营,咱们不过去送死。黑市中转站虽然乱,但那里龙蛇混杂,只要黑子的消息散开,沈世昌的私军就不敢公开在中转站开火。在那里,咱们能把打出来的战利品变现,顺便补给物资。”
巧克力在口腔里散开一股纯正的甜腻与可可香味。
冷霜看着手里那块包装精美的蓝星食品,小口咬了一下。高热量的糖分顺着食道滑下去,让连日紧绷的胃部泛起一阵久违的舒适感。
她从来没吃过这种没有任何源能杂质、纯粹由无污染谷物与可可脂混合制成的食物。
这种东西在远征军总部,只有星域级以上的高层长官才能在特定宴会上尝到极微量的一点。
而在林燃手里,这似乎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零食。
半小时后。
碎星带外围,黑市中转站。
这是一座由七八艘废弃的重型运输舰拼凑而成的巨大悬浮要塞,外面套着一层破旧不堪的退役能量罩。无数亮着各色霓虹灯的改装工程艇在管道间穿梭,空气中充斥着废柴油、劣质金属与高能电池过热产生的焦糊味。
悬浮要塞中心巨大的商业全息大屏上,原本滚动播放的武器广告突然闪烁了几下。
紧接着。
一张清晰无比的账本全息投影在半空中轰然张开!
账本上盛开的郁金香印章、沈世昌的亲笔签名,以及私设关卡扣押三万盒军用营养液的细目,被放大了足足几十米高!
在大屏的下方,还附带了一段黑鲨巡逻艇在碎星带化作满天火球的监控残影!
轰!
整座黑市中转站瞬间炸开了锅!
“操!那是沈少校的私章!”
“沈家在碎星带的私军被团灭了?黑鲨巡逻艇都被打爆了两艘?!”
“我的天!这账本上记着沈家上个月往外围黑市私运了一千箱高能电池!怪不得老子上次去正规军需处兑换连毛都没有!”
“哈哈哈哈!沈家也有今天!挂牌拍卖!黑市暗网开盘了!沈家的信用盘口开始大跌了!”
人群在金属通道里狂热地呼喊着。
中转站各处的黑市酒吧里,数不清的走私商和佣兵看着大屏上的证据,疯狂地按动着手里的交易终端。
而在克罗星要塞第一港口的指挥室内。
砸碎杯子的声音响透了整间大厅。
沈世昌死死握着通讯器,那张原本笔挺骄傲的面孔此时一片铁青,两只眼睛里溢满了血丝。
在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要塞内部的舆情监控系统已经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少校!黑市暗网的帖子删不掉!”
副官满头大汗地汇报着,声音都在发抖:“对方用的是老式加密微波,信号从中转站的死角发射!要塞地下黑市的所有大屏都被黑掉了!沈家的地下信誉评级在过去十分钟内暴跌了四十个百分点!几个对立军阀的眼线已经开始向黑市中转站派人了!”
沈世昌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桌面凹陷下去一块。
“林燃……!”
沈世昌从牙缝里咬出这个名字,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好一个后勤中尉!好一个市井无赖!他居然敢把手伸到黑市去!”
“少校,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调动要塞守备营过去强行清场?”副官颤声道。
“清场?你脑子被猪吃了?!”
沈世昌厉声吼道:“现在几十双眼睛盯着中转站!我们要是派守备营过去,就是坐实了账本上的内容!到时候军部督察局的调查组立刻就会进驻我们沈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传我的命令……让中转站那边的暗哨全部撤回来。告诉雷诺,让他带人守在中转站的入口……别动武,给我把林燃死死盯住!”
“只要他敢踏出黑市半步,我就让他连人带船,彻底消失在星海里!”
同一时间。
飞艇缓缓驶入黑市中转站的九号隐蔽码头。
气动液压门发出一阵沉重的放气声,整艘飞艇稳稳地挂在了悬浮停机坪的挂钩上。
林燃正站在离合门旁整理战术背心,兜里的密电通讯器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黑子的急促声音顺着耳机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紧张:
“哥!沈家的黑市大屏被咱们引爆了!沈世昌那孙子在要塞内部手忙脚乱地辟谣呢!不过……有个坏消息!”
林燃手上的动作一顿:“说。”
“黑市中转站的接应舱门外头……雷诺带着一整队远征军重装突击队,正堵在门口!”
“雷诺说了,他奉军部临时戒严令在这里执法,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林燃挑了挑眉毛。
他把腰间的战术切割刀插回鞘里,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平实的笑意。
雷诺这个突击队长,在之前的碎星带救援里可是欠了他整整两箱红星二锅头和三箱纯净水的账。
这老小子带队堵门?
恐怕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索要“劳务费”的吧。
林燃转过身,对身后的冷霜和特遣队员招了招手。
“走,带上咱们的货,会会这位突击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