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跟着那个带路的军警踩上了生锈的铁旋梯。
铁鞋跟砸在镂空的钢板上,咚咚直响,震得上面的黄褐色铁锈簌簌的往下落。
黑子在后头紧紧拽着刘博士的胳膊,刘博士那副旧眼镜的镜片上全是汗水蒸出来的雾气,深一步浅一步的跟着,怀里那个合金箱子被他抱得像是个刚满月的孩子。
“林哥,咱们这真是去上层?”
黑子压低了嗓门,眼睛不安的往两边扫。
“军需登记处都在甲板交接区,往上走没错。”
林燃手插在大衣兜里,手指正来回摩挲着那块有些温热的玉佩。
玉佩表面那条裂纹有些扎手,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李洪拿了他的变频电机和工业配件,按理说应该在交接时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但在这艘已经快要散架的运输舰上,一个副舰长的话能管多久,谁也说不准。
做生意最怕把指望全压在一个客户身上,容易被动。
飞船在这时候剧烈的震了一下。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隔着厚厚的舱壁传进来,接着是气泵排气的嗤嗤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对接上了,都别磨蹭,动作快点!”
带路的军警头也不回的呵斥了句,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中转站的规矩多,错过了登记时间,你们就只能去最底层的工棚里待着。”
出了气闸舱,一股干燥且带着刺鼻硫磺味的冷空气直接灌进了脖领子。
林燃抬眼望过去。
这是一个建在灰色陨石坑里的巨大基地。
头顶是黑黢黢的深空,几道粗壮的探照灯光柱在半空中来回扫过,把地面的钢铁支架照得一片惨白。
一排排穿着破烂麻袋片的难民正从不同的飞船通道里被推搡出来,他们的脚上都套着沉重的铅合金锁链,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直响。
几个穿着灰色甲胄的远征军士兵手里拿着电击棍,在队伍旁边来回巡视,看到动作慢的,抬手就是一棍子砸下去。
噼啪的蓝色电光闪过,伴随着一阵皮肉焦糊的烟气和惨叫声。
“老实点!”
“上矿车!”
士兵们的吼声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
林燃扫了一眼那些被塞进低矮轨道矿车里的难民,心里飞快的拨拉着小算盘。
这些被圈养在废土上的普通人,到了远征军手里,并没有变成需要保护的同胞,他们是免费的劳动力,是用来开采富源能矿石的耗材。
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就得证明自己不是耗材,而是有价值的资产。
他们被带到了一间用军用集装箱改装的临时登记处。
屋里烧着一炉劣质的无烟煤,温度比外面高不少,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烟味和几天没洗脚的酸臭味。
铁皮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军官。
他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布满红斑的脖子。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面汤,上面飘着两片干瘪的菜叶子。
他正用一根咬开的牙签剔着牙缝,眼皮都没抬一下。
“名字,等级,特长。”
军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厌烦。
带路的军警把林燃等人的登记表放在了桌上。
“王长官,这是三号船坞李副舰长特意交代的,说是从蓝星带回来的研究员,还有个二十一级的空间觉醒者。”
王澜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拿过登记表扫了一眼,随后发出一声冷笑。
“李洪?”
“他自己都快被调到先遣队去踩雷了,还有心思在这装好人?”
王澜把登记表往铁皮桌上一扔,端起那碗稀面汤喝了一口。
“空间觉醒者是吧?”
“二十一级,确实有点本事。”
“不过中转站这边的规矩是,所有的空间设备和随身空间必须交由军方统一管理,以防携带违禁品或者魂族的寄生体。”
王澜看着林燃,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
“把你的随身空间打开,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登记造册。”
“至于这两个人。”
他指了指黑子和刘博士。
“研究员?现在大本营的科研所连饭都吃不上,要这老骨头有什么用?”
“送去三号矿区,那边的钻探组刚好缺几个搬石头的。”
黑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大腿,求助的看着林燃。
刘博士的身体也开始哆嗦起来,那箱子被他抱得更紧了。
“王长官,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林燃上前一步,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李副舰长收了我的定金,答应过会给我们安排独立的营房。”
王澜一巴掌拍在铁皮桌上,震得那只空了大半的汤碗在桌面上当啷直响。
“李洪算个什么东西!”
“在这登记处,老子就是规矩!”
“要么交出空间里的东西,去战斗队当炮灰;要么他们俩去当矿工,你跟他们一起去。”
“自己选。”
王澜靠在椅背上,歪着头,脸上写满了无所谓。
这种从废土上逃出来的土着,他见得多了,有点实力就以为能和军方讨价还价,到了这,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林燃看着王澜那张写满贪婪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道,不管在蓝星还是在废土,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跟这种手里有点小权力的基层军官讲道理,纯属浪费唾沫。
他兜里的玉佩在微微发热。
如果现在动手,他有把握在三秒钟内用空间切割把王澜的脑袋切下来。
但这里是远征军的基地,杀了军官,他们三个人连这颗陨石都走不出去。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得用利益。
林燃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太虚经》是他最大的底牌。
那是人族五十级的完整功法,在如今的远征军里,估计也是战略级别的宝贝。
但他不可能把整套功法交出去,那等于是给自己挖坑。
不过,只交出最基础的前十级呢?
对于一个卡在十级瓶颈,或者修炼了粗浅功法导致经脉受损的基层军官来说,这东西的诱惑力不亚于一块黄金。
林燃走到铁皮桌旁。
桌上放着一叠用来垫碗的废旧报纸,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汤渍,旁边插着一支快要没油的圆珠笔。
林燃拿起笔,在报纸的空白边缘上沙沙的写了起来。
“太虚导引,气沉关元,行于少阴......”
他写得很慢,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行公式和经脉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太虚经第一级到第十级的能量运转法门。
王澜本来想叫卫兵把林燃轰出去,但当他看到林燃写下的第一行字时,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虽然只是个军需官,但好歹也是个十二级的觉醒者。
修炼了半辈子大路货功法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几行字里蕴含的玄妙。
那是一种比他现在修炼的功法要精妙十倍以上的能量运转方式。
原本干瘪的经脉,在按照这几行字所说的路线模拟运转时,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温热的松动感。
王澜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按住报纸的边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起来,嘴唇有些哆嗦。
“这......这是哪来的?”
王澜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林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长官,看看这个,保你不亏。”
林燃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重新抄进兜里。
“这是人族正统的导引功法,前十级的完整版。”
“对你这种卡在关卡上的人来说,这东西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王澜贪婪的看着报纸上的字,恨不得立刻把它们背下来。
“你手里有后续的?”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他在盘算,要不要把这个废土来的小子抓起来,用刑逼供出全部的功法。
林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顾自的找了张长凳坐下。
“王长官,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
“这功法是我在一处远征军前哨站的遗迹里找到的,后面还有四十级。”
“不过,这功法是用空间秘钥锁在我脑子里的,我要是死了,或者精神受到重创,秘钥就会自毁。”
“你觉得,是把我送去矿山当矿工容易出意外,还是让我们舒舒服服的待在后勤队更容易拿到后续?”
林燃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根软针,死死扎在王澜的死穴上。
王澜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铁皮桌后面坐了很久,那碗稀面汤已经彻底放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你想要什么?”
王澜咬着牙问。
“独立的营房,三个人,免去所有的体力劳役。”
“另外,给我们安排在后勤战斗编制里,归你直辖。”
林燃竖起三根手指。
“作为定金,这前十级的功法你可以现在就拿去修炼。”
“等我们在基地安顿好了,我会把第十一级到第十五级的功法给你。”
王澜死死盯着林燃,像是在权衡这笔买卖的得失。
一个空间觉醒者,加上两个废土难民,在基地里多出三个闲人,对他这个军需官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动动笔,在登记册上改几个字就行。
而他得到的,却是能够改变他命运的正统功法。
“成交。”
王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写了字的文件小心翼翼的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在电子板上飞快的操作了几下,然后扔给林燃三个金属名牌。
“这是后勤三队的身份牌,你们的营房在b区12号。”
“平时没我的命令,不用去工棚报到。”
“不过我警告你,小子,别跟我耍花样。”
“在第七军团的地盘上,我想弄死你们,有一百种办法。”
林燃接过名牌,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王长官放心,我开便利店的,最讲究诚信。”
出了登记处,黑子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摊泥,扶着集装箱的铁皮墙直喘粗气。
“我的妈呀,林哥,刚才我以为咱们死定了。”
“你那写的是啥啊?那当官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燃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去营房,把刘博士安置好,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太太平。”
他带着两人往b区走去,一路上看着那些在寒风里被鞭笞的难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在这片被魂族当成养殖场的星域里,同情心是最廉价的商品,只有实力和利益才是硬通货。
他得尽快把体内的源能补满,然后想办法搞清楚这处中转站的具体情况。
王澜这个小鬼虽然暂时被喂饱了,但他绝对不会甘心只拿到前十级。
用不了多久,这家伙肯定会把这件事情上报给第七军团的高层,以此来换取更大的前途。
这是林燃故意留下的线头。
想要接触到远征军的高层,获取更高级别的资源和回蓝星的通道,他就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一张废纸上的功法,只是个敲门砖。
半小时后,三人来到了b区12号营房。
这是一个用金属板拼接起来的简易板房,里面只有三张铁架子床和一套锈迹斑斑的桌椅。
虽然简陋,但至少干燥,而且没有外面那种刺鼻的硫磺味。
刘博士把合金箱子放在床头,整个人瘫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林燃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星空。
中转站的防御罩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像是一只巨大的碗,把这片钢铁建筑锁在里面。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太虚经恢复源能的时候。
呜......
一阵极其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中转站的上空炸响。
那声音极大,震得简易板房的铁皮顶棚都在嗡嗡作响。
原本昏暗的中转站,在一瞬间被刺眼的红色警报灯光所笼罩。
“所有战斗人员!立刻进入防空位置!”
“发现高能反应!魂族巡逻艇逼近!”
广播里的吼声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林燃的眼皮跳了跳。
这安稳日子,似乎过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他站起身,右手搭在身侧的虚空中,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拉。
那柄轨道钢柴刀,已经悄无悄无声地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