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绿色的光在海平线最后闪了一下,彻底沉了下去。
林燃把大衣领子拉紧,避开巡逻哨兵的视线,闪进旁边一间没人的废弃配电房。
没多耽搁,他握住兜里那块带着细微裂纹的玉佩,意念一动,周遭的虚空泛起水波般的褶皱。
刺拉。
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在耳边擦过,紧接着是一股干燥的泥土味。
等林燃睁开眼,已经站在了燃城万象城地下的储藏库里。
头顶的水管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着水珠,砸在长满绿苔的混凝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体内的太虚经源能正顺着拓宽的经脉缓慢流淌,二十四级巅峰的充盈感让他的皮肤表面隐隐发胀。
“林哥。”
阴影里,苏萤抱着那支重型狙击步枪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灰色战术夹克又多了几道刮痕,头发用一根塑料扎带随便扎在脑后,眼神里透着股几天没睡好觉的血丝。
“你可算回来了。”
林燃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顺便拍了拍袖口上的沙尘。
“怎么,大胡子那边有动静了?”
“铁斧帮的卡车在十公里外的土坡后面停着呢,暂时没往前挪。”
苏萤把枪背在肩上,指了指通道深处。
“是那个老疯子陆沉,他快把自己弄死了。”
林燃挑了挑眉毛。
“老陈和猛龙又去招惹他了?”
“那俩怂货关在最底层的地窖里,每天除了吃红薯干就是缩在角落里发抖,哪有胆子去找他。”
苏萤眉头拧在一起。
“是陆沉自己,他脑子里的神经植入物好像在疯狂放电,谁去送饭就用电弧电谁,已经有两个私兵被他烫秃了皮。”
“这老头要是搁在蓝星,高低得送去精神病院做个全套电疗,没准还能省点电费。”
林燃嘀咕了一句,迈步朝通道深处走去。
“带路,过去看看。”
燃城地下的人防通道比之前规整了些,每隔十米就挂着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低瓦数防爆灯。
巡逻的私兵手里端着带黄油味的自动步枪,看见林燃经过,纷纷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全是敬畏。
林燃一边走,心里一边拨拉着算盘。
这次去铁血要塞,平了三库三千六百支营养液的亏空,还白落了五颗二十二级的晶核,把修为堆到了二十四级巅峰。
但这燃城的消耗也是个无底洞。
发电机组的柴油撑死还能用四天,等把陆沉这档子事解决完,他得回一趟蓝星,找黑子弄几吨高标号柴油过来。
还有大胡子那帮人,明晚要是真敢来砸场子,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蓝星工业的问候。
正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通道尽头的一间隔离室门外。
沉重的防爆铁门上全是抓痕,里面正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咚!
咚!
每一次撞击,门框上的铁锈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七侦察连!撤退!”
陆沉那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在门后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跃迁通道关闭了!母舰呢?长官,他们把我们丢下了!都死了......全死了!”
苏萤把手按在门把手上,转头看了林燃一眼。
“他从今天中午就开始叫,衣服都快扯烂了。”
林燃示意她退后,右手搭在铁门的把手上,用力一压。
嘎吱。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酸臭汗味和金属焦糊味的热气迎面扑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
陆沉缩在墙角,那件用废旧电路板和电线拼接的破烂披风已经被他自己扯得不成样子,绿色的玻璃纤维板碎屑撒了一地。
他仅剩的右手在胸口疯狂地抓挠,把皮肉都抓出了几道血痕,指甲盖里塞满了血泥。
“第七连......列队......”
陆沉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进门的林燃。
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肌肉神经正不可控制地抽搐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杂碎!魂族的杂碎!”
陆沉发出一声尖叫,脚底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扑了过来。
他身上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蓝色电弧,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高压电击穿空气的臭氧味。
那是他体内残存的远征军源能,在神经植入物放电的刺激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暴烈。
独臂带起刺耳的呼啸声,直奔林燃的喉咙。
苏萤的脚步一错,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短枪上。
林燃没让她动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在虚空中平平一按。
嗡。
一层近乎透明的空间屏障在两人之间凭空出现。
陆沉的独臂狠狠砸在屏障上,蓝色的电弧在半空中爆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火花,却连屏障的表面都无法撼动分毫。
二十四级巅峰的实力,在面对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十五级左右的老斥候时,就像是一堵厚重的防爆墙。
“老兵,你这拳头要是打在铁板上,手骨可就保不住了。”
林燃嘴里吐槽着,右手却没闲着。
他把手伸进大衣兜里,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了一听梅林牌红烧肉罐头。
指甲在铁盖边缘用力一挑,刺啦一声,罐头盖子被他整块掀开。
红烧肉那股浓郁的酱香、油脂香,瞬间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飘散开来。
在废土上,这种饱含高热量和旧时代香料的食物,比任何镇静剂都好使。
接着,林燃又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倒出两粒蓝星药店买的布洛芬。
“老兵,收工了,吃肉。”
林燃把罐头往前递了递。
陆沉前冲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
他那只独臂停在半空,鼻翼剧烈地扇动了几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盒散发着红亮油光的红烧肉,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
但更让他视线无法移开的,是林燃右手腕上隐隐露出的玉佩微光。
玉佩表面那两道细微的裂纹里,正有极淡的空间波纹在溢散,那是属于人族远征军高阶传送装置的特征频率。
陆沉的独臂颤抖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跃迁......定位......”
他一把夺过罐头,连里面的铁片都顾不上,用手指抠着大块的肥肉往嘴里塞。
酱油汁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破烂的内衬上,混合着眼泪和泥水。
林燃顺势把两粒布洛芬拍进他嘴里,又递过去一瓶没开封的蓝星纯净水。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把药咽下去,脑子里的水就干了。”
陆沉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把药片和肥肉一起咽了下去。
红烧肉的卡路里和止痛药在胃里化开,陆沉狂乱的眼神渐渐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件用电路板拼接的破烂披风无力地垂在身侧,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着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远征军制式内衬。
“你是......新来的?”
陆沉看着林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
“第七连......没有新兵了。”
林燃找了个干净点的木箱坐下,把手插在兜里。
“我不是新兵,我是收账的。你吃我一听肉,拿东西来抵。”
陆沉歪着头,似乎在脑子里艰难地检索着什么。
他脑子里的神经植入物又发出了一次轻微的电火花,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这次没有发疯,而是死死盯着林燃手腕上的玉佩。
“这东西......是陈队的。”
陆沉嘴里嘟囔着。
“陈队死了......在三号跃迁点,为了掩护我们,被魂族的三百级主舰主炮轰成了渣......”
林燃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打断这老头,指不定他又得疯过去。
陆沉用那只独臂在残破的披风内侧使劲掏了掏,最后从一个用胶带粘住的夹层里,拽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物件。
油纸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一块暗灰色的金属硬盘。
硬盘的一角,刻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徽章——一把折断的星刃。
“带走......”
陆沉把硬盘塞进林燃手里,眼神又开始变得飘忽。
“他们都在里面......母舰把我们丢下了......我们不是叛徒......我们只是回不去了......”
说完这句,陆沉又蜷缩回墙角,用那件破烂的披风把自己死死裹住,嘴里重新念叨起含糊不清的军用术语。
林燃把硬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上还有几道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走吧,让他歇着。”
林燃站起身,朝苏萤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出隔离室,防爆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这东西是什么?”
苏萤看着林燃手里的硬盘,低声问道。
“远征军的加密硬盘,里面应该有当年第七侦察连留下的星图,或者这颗星球的底层数据。”
林燃把硬盘在手里垫了垫。
“如果能读出来,我们就能知道魂族在这颗星球上的具体部署,甚至能找到当年远征军沉没的前哨站坐标。”
“能读出来吗?这东西看起来年头不小了。”
“找刘博士看看,他那里有从蓝星带过来的各种接口配件,实在不行,用手摇发电机也得把这玩意儿供上电。”
林燃大步朝万象城地下的电力与人防中心走去。
此时的电力中心里,各种老旧的显示器和仪器正散发着绿荧荧的光。
刘博士正坐在一台改装过的离心机前,手里拿着一根色谱仪感应探针,仔细地调整着参数。
黑子在一旁打杂,满脸都是汗水,看见林燃进来,赶忙迎了上去。
“林哥,您可回来了。这刘博士的设备太费电了,咱们的蓄电池组都快见底了。”
林燃摆了摆手。
“柴油的事情我回头解决。刘博士,看看这东西能读出来吗?”
他把那块暗灰色的金属硬盘放在了工作台上。
刘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硬盘表面那个折断星刃的徽章,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远征军第七代量子硬盘,用的是高能磁介质存储,常规的接口根本连不上。”
“能搞定吗?别给我扯这些名词,我只要结果。”
林燃打断了他。
刘博士咬了咬牙。
“我得用蓝星的几根数据线改一下引脚,再用电容做个降压滤波。给我十分钟。”
刘博士在杂物堆里翻找起来,很快找出了几根剥了皮的USb数据线,用电烙铁在硬盘的金属触点上熟练地焊接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的刺鼻气味。
五分钟后,刘博士把一条改装好的线插在了一台蓝星带过来的军用三防笔记本上。
“接通了,开始读取引导区。”
刘博士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显示器上闪过一串串绿色的代码,紧接着,一个红色的进度条弹了出来,开始缓慢地往右移动。
“有戏!”
黑子在旁边兴奋地叫了一声。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个进度条,右手在大衣兜里死死攥着玉佩。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硬盘在陆沉手里存了七十年,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能这么轻易地被读取?
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的瞬间。
嘀!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血红色。
一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在屏幕中央疯狂跳动。
【09:59:59】
【09:59:58】
【09:59:57】
下面还有一行用远征军通用文字书写的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读取,自毁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十小时。】
“这......”
刘博士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手指僵在键盘上,动都不敢动。
“怎么回事?能停下吗?”
林燃的声音冷了下去。
“停不下来!这是硬件级别的自毁程序,一旦触发,内部的磁介质会直接消磁,甚至可能发生微型爆炸!”
刘博士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只有十个小时,如果十个小时内输入正确的解密密钥,或者用更高级的设备进行暴力破解,这块硬盘就彻底成废铁了!”
林燃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十个小时......”
他看着手里的硬盘,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苏萤。
这老疯子陆沉,临疯了还给他留了个这么大的雷。
如果不解开,这听红烧肉和药片可就彻底亏本了。
“刘博士,你有办法破解吗?”
林燃问。
刘博士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设备精度不够。要解开这种级别的军用加密,除非有远征军主舰上的中央处理器,或者......去那个沉没的远征军前哨站,那里应该有当年的密钥备用库。”
林燃深吸了一口气,将硬盘从接口上拔了下来,倒计时在屏幕上瞬间定格,但硬盘内部却隐隐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自毁程序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了屏幕显示。
“十个小时,去东部海域来得及吗?”
苏萤在一旁问,神色冷峻。
林燃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从燃城到东部海域沉没前哨站的坐标,大约有八百公里。
如果走地面,一路上全是高阶变异兽和废土据点的势力范围,十个小时根本不够。
但如果用空间跃迁传送......
以他现在二十四级巅峰的实力,加上玉佩的共鸣,单次跨越八百公里的消耗,会瞬间抽干他气海里所有的源能。
而且,玉佩上那两条裂纹,极有可能会因为超负荷运载而彻底崩碎。
这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能拿到远征军的遗产,甚至找到对抗魂族的办法。
赌输了,玉佩损坏,他将永远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