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二号配额交易大厅坐落在地下三层与四层的夹缝里。
这里的空气比九号物资调配大厅还要沉闷三分，到处散发着劣质高能柴油烧焦的废气味，混杂着底层雇佣兵身上几个月没洗过的酸臭汗味。头顶上，巨大的重力环旋转推进器震得整间大厅的钢结构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大厅占地近千平方米，密密麻麻挤着数百名穿着各式杂牌外骨骼的战术小队队长、后勤中介以及黑市商人。
林燃踩着满地的防锈油污走下防爆楼梯，战术风衣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钢制扶手。
身后，雷诺扛着两箱刚领到的电磁步枪高能弹药，步履沉稳。艾雅跟在左侧，虽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红润，但手里已经握紧了一柄刚从宪兵身上收缴来的高能战术刺刀，眼神里的疲惫被防备取代。
黑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凑到林燃身侧低声抱怨：
“哥，这沈世昌就是个败家子!我刚才跟登记处的小弟打听过了，那孙子直接调动了沈家在黑羽要塞金融处的备用金库，准备把下周二前往外围星域的六条跃迁通道全部包下来!”
“他知道咱们在碎星带撞见魂族副官的动静，算准了咱们急着用跃迁通道离开克罗星，这是要断咱们的后路。”
林燃脚下的军靴踏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他在珠城开店那会，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仗着手里资金雄厚、跑到批发市场乱抬物价的恶性竞争者。当年那家连锁便利店刚开在隔壁的时候，也是天天搞一毛钱一瓶可乐的亏本促销，想活活把林燃这种单体便利店耗死。
面对这种拿钱砸人的货色，跟着对方的节奏去加价是最蠢的玩法。人家资金池大，你跟着加价，最后只会把自个儿的本钱拼光。
“下周二前往外围星域的跃迁通道，领头调度的是哪艘舰？”
林燃拉低帽檐，随口问了一句。
雷诺在后面接了话：
“是第七运输舰，副舰长李洪是我当年在远征军老三连时的老上司。老李这个人死板得很，只看公文和军部划拨账单。不过......他现在退居二线管后勤航线分配，日子过得挺紧巴。”
“这就够了。”
林燃拍了拍战术风衣下摆上的灰尘。
几人推开配额大厅重型气动防爆门，铺天盖地的喧嚣声迎面砸了过来。
交易大厅中央是一个挑高十米的圆形拍卖台。台上悬挂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数字正以极快的速度跳动着。
“下周二0400航次，前往外围星域第二跳跃点的独立跃迁配额两组!起拍价，一万军功积分!”
拍卖师站在高台上，声音通过大功率喇叭在大厅里回荡：
“一万一千积分!十七号买家出价!”
“一万五千积分!五号买家出价!”
在二楼包厢区，一扇由防弹单向玻璃构筑的悬空露台上。
沈世昌穿着笔挺的白金色军礼服，左手捏着一只精致的高脚杯，里面摇晃着合成营养红酒。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拥挤的人群，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
在他身后，两名穿着重型黑甲的沈家私军死士冷立如石。
“少爷，林燃进大厅了。”
一名穿着文职军服的助手凑上前，低声汇报。
沈世昌抿了一口合成红酒，眼角的余光扫过大厅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伸手按下了露台扶手上的广播麦克风，高调的声音顺着扩音器瞬间响彻整个配额交易大厅：
“三万军功积分。”
这个数字一出，原本喧闹的拍卖大厅瞬间安静了半截。
不少正在举牌的低阶军官和佣兵队长面色发黑，骂骂咧咧地收回了终端。三万军功积分，足够在要塞中层区买下一整套住房，或者配备半个小队的重型高能外骨骼。用这个价格去买一组普通的跃迁配额，完全是疯子行为。
“三万积分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激昂，“还有更高的吗？这可是下周前往外围星域最稳定的跃迁通道!”
沈世昌靠在玻璃围栏上，俯视着下方的林燃，带着麦克风的杂音开辟了公开嘲讽模式：
“林中尉，听说你在最高法庭上挺能折腾的？把控脑残片都搬出来了？”
“可惜啊，在要塞里，规矩是沈家定的，资源也是沈家说了算。你手头那点微薄的中尉配额积分，连这道门票的零头都不够。”
沈世昌将高脚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声音阴冷得像蛇：
“跟我拼财力？穷鬼也配用跃迁通道？今天这六组配额，本少爷全包了。你和你手下那几条狗，就留在克罗星等魂族大军来收割吧!”
二楼包厢里的几个沈家跟班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大厅上空显得格外刺眼。
大厅里的数百名幸存者和军官纷纷将目光投向林燃。
有同情，有冷眼旁观，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窃私语。
黑子气得腮帮子鼓起，手伸进风衣里死死捏着警棍，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抖。雷诺也是脸色铁青，双手按在弹药箱上，指关节因发力而顶得皮肤发紧。
唯独林燃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淡得仿佛在听人念一张过期报纸。
念头在林燃脑海里快速盘算。
沈建国掌控着要塞大半的行政账目，沈世昌手里握着的军功积分全是从要塞税收和后勤拨备里抠出来的坏账公款，真要跟他在拍卖台上用积分硬杠，无异于拿自个儿的口袋去撞对方的公家金库，纯属智障行为。
要砸开这个死局，得用对方根本拿不出来的硬通货。
林燃收回看向二楼的视线，转头问身边的雷诺：
“副舰长李洪，人在哪？”
雷诺抬手指了指拍卖台后方一道紧闭的合金滑门：
“在后面的调度控制室里。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他的战术机甲停在侧滑道，应该是在核对这一批次跃迁的燃料损耗表。”
“跟我来。”
林燃没有片刻停留，转身直接越过了拍卖台侧面的黄线禁区，径直朝后台的控制室走去。
二楼露台上的沈世昌见状，眉头微微一皱，对着麦克风冷笑：
“拍卖还没落锤呢，林中尉这是急着要落荒而逃了？可惜啊，就算你跑出这间大厅，没有出港许可，你的飞艇连离轨推进器都别想点火!”
大厅里的拍卖师已经举起了木槌：
“三万积分第二次!”
“三万积分......”
林燃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喧嚣，抬脚踢开调度控制室外的警戒阻拦杆。
两名负责后勤看守的士兵刚想上手阻拦，雷诺往前跨了一大步，狂鲨外骨骼庞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横在中间，两只机械手臂微微一亮，生生把两名看守逼退了半步。
林燃一掌推开了调度控制室的防爆滑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无比的樟脑丸味和陈年卷宗的霉味。
房间内堆满了近米高的纸质表格与电子硬盘，中央的液压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魁梧但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人族远征军副舰长制服，胸前的勋章框掉了一块漆。
他此时正一手捂着胃部，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高能感应笔在全息表格上涂涂改改，眉头扭成了个硬结。
正是第七运输舰副舰长，李洪。
听见大门被猛然推开，李洪头都没抬，声音粗暴如破锣：
“出港申请去前面排队!老子正核对燃料配额呢，没空理会你们这些黑市抽成的烂事!”
“老长官。”
雷诺从林燃身后探出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李洪手中的感应笔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雷诺身上扫过，接着又落在了雷诺肩膀上那道旧伤疤上。
“雷诺？”
李洪紧皱的眉关松开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冷硬：“你小子不在第三突击队待着，跑我这调度室干什么？听人说你私自毁了第七连的战术飞艇，被军法处扣了？怎么出来的？”
“托林中尉的福，命保住了。”雷诺侧过身，把林燃让到了前头。
李洪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林燃。
他放下了感应笔，靠在椅背上，战术大衣随着呼吸起伏：“你就是那个从废土带人出来的林燃？刚才外面沈家那小子叫价叫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三万积分一组配额。小伙子，你要是找我来开后门，那你可以走了。我是第七运输舰的副舰长，规矩就是规矩，谁出的军功积分多，航线配额给谁，这是要塞后勤部的硬条文。”
说到这，李洪本能地咳嗽了两声，嘴角微微抽动，显然是旧伤发作导致的剧烈疼痛。他下意识伸手去掏桌角的一个铁盒，里面装的都是些最廉价的合成止痛胶块，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工业橡皮味。
林燃站在桌前，看着李洪那张因长期营养不良和器官衰竭而泛黄的面孔。
这种老军官，在要塞里属于典型的守规矩却得不到好处的死脑筋。沈建国他们靠着权力大肆搜刮，而这些在一线卖命了一辈子的老老兵，却连像样的抗辐射药物和干净食物都吃不上。
林燃嘴角轻轻抿了一下，没有多废话半句。
他伸手按在战术风衣的口袋上，意念顺着气海微动。
啪搭!
一个半米见方的重型高分子密封箱，被林燃直接凭空抽了出来，重重砸在李洪那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中央!
桌上的电子感应笔被震得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洪眉头一挑，脸色沉了下来：“林中尉，你这是什么意思？拿物资贿赂我？要塞军规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
林燃顺手按下了密封箱的高压锁扣。
嗤——!
箱盖弹开，里面的保护泡沫被瞬间顶开。
整整十箱从蓝星进货的【无辐射纯净矿泉水】，瓶身透亮如晶石，在控制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澈的光泽!
紧接着，林燃手影一晃。
啪啪啪啪!
二十瓶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排列得整整齐齐，排开了整整一行!
纯粮蒸馏酒那天然复合的醇香，哪怕隔着玻璃瓶密封盖，似乎都渗透出了极其微弱的一丝，瞬间将房间里那股恶心的樟脑丸和工业橡胶味冲得一干二净!
李洪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半张着嘴，眼睛死死盯在桌面上那二十瓶透明的烈酒上，身子本能地从办公椅上挺了起来。
作为一名在宇宙星空里漂泊了四十年的远征军老后勤，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是什么!
无辐射土壤种植出来的谷物蒸馏酒!没有任何源能污染、没有掺杂脱水高能干粉的原生纯净水!
在克罗星要塞，合成的高能酒精只配用来洗涤机械零件，喝进肚子里能把人的肝脏烧穿。而真正纯净的自然烈酒，是只有军部最高层在战胜开会时，才舍得按毫升抿上一小口的绝对奢侈品!
咕噜。
李洪咽下一口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清晰无比。
他那双常年麻木的眼睛里，仿佛点燃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苗。
“这......这是......”
李洪干枯的手指悬在半空，想去摸那瓶二锅头，又像怕弄脏了玻璃瓶一样收了回来。
林燃顺手起开了一瓶二锅头的金属盖。
浓郁透亮的酒香瞬间在狭小的控制室里爆炸开来!
李洪抽动着鼻子，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眼神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李副舰长。”
林燃伸手按在酒瓶上，开门见山，话里不带半点虚的：“沈世昌出的三万军功积分，最后是落进要塞后勤部的账目里，划进沈建国的个人金库。你这个当副舰长的，顶多能分到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质收据。”
“而这十箱纯净水，加上二十瓶五十六度烈酒。”
林燃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全部归你和第七运输舰那些跟着你挨饿的兄弟私人处置。”
“我要下周二前往外围星域的第一独立跃迁航线配额。当场交割，独立签发。”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重锤，精准地砸在了李洪最软的肋巴骨上。
要塞后勤账目？那些军功积分就是一堆数字，沈家随时能找个账目破损的理由把积分收回去。可桌上这些水和酒，那是实打实能让人在废土上多活几年、能让老兄弟们在拼命前喝上一口热乎酒的命根子!
李洪看着桌上的酒水，又抬眼看了看林燃那双平静得令人发慌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剧烈的咳嗽，猛地拉开办公桌下层的保险柜!
咔哒!
一枚印着第七运输舰主控印鉴的重型钢印被他重重砸在桌上。
李洪抓起一张最高规格的红色独立跃迁特批书，在受权人一栏里狂草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拿钢印狠狠盖了上去!
红色的油墨在特批书上泛着鲜艳的光泽。
“拿去!”
李洪一把将特批书推到林燃面前，伸手顺势将那瓶开了盖的二锅头抓在手里，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
热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炸开，李洪舒服地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脸上的苍白瞬间消退了大半：
“特批书生效!下周二第一跳跃点的所有推进轨道，由你林燃的小队优先使用!谁敢拦，老子的第七运输舰直接用重型电磁炮教他做人!”
林燃收起红色特批书，折好塞进战术风衣的内口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交易达成，利益清算，干净利落。
二楼露台上。
拍卖师已经举起了木槌，兴奋地高喊：
“三万积分第三次!成交!下周前往外围星域的跳跃配额由沈少校......”
砰!
控制室的合金滑门再次被推开。
林燃领着雷诺和艾雅缓缓走了出来。
拍卖台上方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原本正要结算的沈世昌竞拍界面，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红色警报光斑!
滴——!滴——!
一道由运输舰队最高指挥端直接下达的优先强制指令，瞬间覆盖了整个拍卖大厅的屏幕!
【警告：下周二前往外围星域的第一独立跃迁航线配额，已由第七运输舰指挥部以“战时战略调拨”名义私下签发!】
【获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