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熟门熟路地穿过亚历山大港熙熙攘攘的燥热街巷。
街市上,阿拉伯语的叫卖声、骆驼的嗤鼻声、叮叮当当的铜器碰撞声,混合着从港口飘来的咸腥海风,组成一首只属于这座古老城市的喧嚣交响乐。
我们这群人穿梭其间,灰扑扑的阿拉伯长袍虽然将我们伪装成普通旅人,却遮不住那股在甲板上磨砺出来的、如刀锋般锐利的精悍之气。
路过的摊贩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随即又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那个带有宽敞庭院、极具阿拉伯风情的旅馆便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块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的招牌,还是那个大腹便便、整天乐呵呵的大胡子老板——穆拉特。
他正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核对账目。
一抬头,正好看见我们这群人浩浩荡荡地跨进大门。
穆拉特老板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猛地一亮,就像看到了行走的金山!
毕竟,像我们这样出手阔绰、动辄包下整个旅馆的顶级大金主,在亚历山大港可不是天天都能遇见的。
他立刻扔下手里视若珍宝的账本,一身肥肉随着欢快的步伐一颤一颤地迎了上来,夸张且热情地冲我深深抚胸行礼:
“真主至上!费雷德船长!您又降临亚历山大了!”
“看到您和您的船员平安无事,简直比喝了冰镇的石榴汁还要让我浑身舒坦!”
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穆拉特老板,又见面了,这次又要麻烦您的宝地了。”
“我们在海上飘得骨头都要散架了,还是老规矩——包下整个庭院和所有的客房。我不希望有任何闲杂人等来打扰。”
穆拉特的笑容瞬间灿烂成了一朵盛开的月季: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这就去把其他散客请到别处,立马让人给您和您的船员准备最干净的房间和最丰盛的烤羊肉!”
趁着穆拉特张罗打扫的工夫,我把船员们召集在爬满藤蔓的阴凉庭院里,开始分配房间。
“好啦,大家一路辛苦,房间自己挑,愿意跟谁一起住,就自己搭伙。”
说到这里,我特意停顿了一下。
目光越过那群兴奋的糙汉子,落在了站在人群最边缘、脸色依然有些晕船苍白的两位学者身上。
我拔高了音量,大声宣布道:
“不过,汉斯先生和阿尔加迪斯先生,他们两人每人单独一间。”
听到这个安排,几个正勾肩搭背、准备热情地把阿尔加迪斯这个“文弱书生”拉进自己房间的水手顿时愣了一下。
我立刻板起脸,戴上船长的威严面具,搬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无懈可击之词:
“汉斯先生和阿尔加迪斯先生可是顶级的大学者!他们脑子里装的知识,比我们底舱里所有的货物加起来都要值钱!”
“做学术研究是需要绝对安静的!要是晚上被你们这群呼噜打得像战舰开炮一样的粗汉吵得没法思考,算谁的损失?从你们薪水里扣吗?!”
此言一出,庭院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几个被点名的水手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着散开了。
笑声在庭院里回荡着,我却没有跟着笑。
因为我心里清楚,这番话,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其实,这套说辞完全是我在暗中替阿尔加迪斯解围。
毕竟,在这艘满是雄性荷尔蒙的战舰上,除了我和汉斯之外,还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知道她其实是个女人!
这群水手都是些常年在海上刀口舔血、粗鄙不堪的糙汉子。
如果真让她被分配去跟他们挤在一个散发着汗臭味的狭小房间里……那她恐怕连洗澡换衣服的胆子都没有,更别提解决生理内急了。
那对她来说,绝对是一场地狱级的灾难。
庭院里的笑声渐渐平息,我余光中瞥见阿尔加迪斯悄悄吐出了一口气,那束紧的肩膀终于松落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如一汪春水般的眼睛越过人群,无比感激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清澈,安静,带着无声的感激。
接收到她感激的目光,我微微挑了挑眉,转开了视线。
安排好房间后,我转头看向身后的贡萨洛,压低声音问道:
“贡萨洛,招水手的事不能再拖了,这里是否方便找到一些欧洲的船员?”
“毕竟我们最终是要回里斯本的,如果招募太多的穆斯林船员,未来一旦回到伊比利亚半岛,信仰冲突会是个大麻烦,不太稳定。”
贡萨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自信地一拍胸脯,大手一挥说道:
“船长,您顾虑得对!如果要规避信仰麻烦,我建议咱们干脆去酒馆招募一批‘临时船员’。”
“临时船员?”
“对!也就是我们行话里常说的——雇佣水手。”
贡萨洛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江湖气:
“地中海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亡命徒、老油条,什么国籍的都有,意大利的、希腊的、西班牙的,甚至还有跑路的法兰西人。”
“哪里有船、哪里给钱,他们就上谁的船。到了目的地,结了账,拍拍屁股走人,比谁都干净利落。”
“而且,他们常年在各种恶劣海况里摸爬滚打,火炮、接舷战、操帆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根本不需要我们花时间去重新操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特么贵了。因为是卖命的散工,一个人至少要8到9个银币的高昂周薪!这可比普通长期水手的价码高出了一大截。”
我一听,这感情好啊!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现在的我来说,那特么还叫问题吗?!
我大手一挥,豪气地对贡萨洛说道:
“这点小钱算什么!我们现在算上那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全船也才15个人,一旦遇到大风浪或者接舷战,根本不够填牙缝的!”
“招人的事全权交给你!按照‘猎鹰号’满载编制,按所需的20到30人极限标准去招!我只要最凶悍、最精干的老手!”
贡萨洛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常年被烟丝熏黄的牙:
“没问题!交给我吧船长!亚历山大港我以前来过,熟得很!明晚日落之前,我保证把人给您齐刷刷地带到码头!”
他说完后就大步流星地往港口方向走去,厚实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了街巷的人潮里。
安排好一切后,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旅馆幽静的后院。
安杰洛也迅速地进入了他首席副官的角色。
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将自己的房间,极其讲究地安排在了与我仅有一墙之隔的隔壁。
这也算是在这异国他乡,一种变相的隐秘护卫。
推开沉重的雕花房门。一股混合着上等亚麻布阳光气息与淡淡乳香的整洁味道,扑面而来。
我反手将门锁上,直到此刻我才疲惫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路在伊斯坦布尔底万大殿里的的费心算计,在爱琴海上的惊险厮杀,以及这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航行……
所有被强行压抑在骨骼和肌肉深处的极度疲惫,在接触到那张柔软床铺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彻底将我淹没!
我甚至连脚上那双沾满泥垢的长靴都没脱,直接直挺挺地、犹如一具尸体般倒了下去。
虽然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的时间,但我感觉自己的眼皮就像是被人灌了沉重的铅水,大脑的齿轮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停止了转动。
我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便一头死死扎进了黑甜、深邃的梦乡。
这一觉,我睡得相当满足,仿佛连日来渗入骨髓的疲惫和伤痛,都被这张充满异域风情的床铺给彻底卸下了。
…………
当我再次自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睁开眼。才惊觉窗外的天,竟然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沉,我甚至都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一轮犹如银盘般皎洁的巨大满月,高高地悬挂在亚历山大港的夜空中。
那清冷、寂寥的银白色月光,犹如水银泻地般透过雕花窗棂,静静地倾洒在房中的书桌上。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慢慢地坐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向外望去。
街巷已归于寂静,偶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在远处漂浮,像是沉在黑色海面上的萤火。
这座沉淀了千年历史的十六世纪古城,在月色下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静默地矗立着,仿佛这座城市所有的历史与沧桑,都在这一刻以某种无言的方式向外渗露出来,真是美得令人心醉。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目光落在床头小柜上。
床头小柜子的正中央,静静地放着那个粗糙的原木盒子。
那是海雷丁送给我的临别赠礼,也是那段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品。
“替我把这个世界装在这个盒子里,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脑海中不禁回味起那位海上枭雄略带苍凉的话语。
那是一种何等霸气又何等无奈的期许。
我伸出手,指腹在粗粝的木纹上缓缓摩挲过去。
松木的纤维有些扎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艘巨型旗舰上肃杀的温度。
我借着清冷的月光,缓缓掀开了盒盖。
里面空空如也。
底部铺着一块用来防震的衬布,颜色灰暗,粗麻的质地,角落里似乎沾着几处陈年的油污。
整体看来普通得毫不起眼——就是随处可见的包裹货物用的垫布。
我正要合上盒盖,忽然停住了手。
月光此刻正好从窗棱斜切进来,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将清冷的银白色直直地打在那块衬布上。
就在这道光线的照射下,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块灰色的衬布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