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没问,低头接着看卷宗。祁同伟拿起那页折了角的调解记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但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那页记录放下,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去年三月的接警记录,报警人写的是“匿名”,案情摘要只有一行字:“月牙湖美食城后门,有人打架,已调解。”
调解记录附在后面,调解人签的是青山路派出所一个民警的名字。祁同伟看了两秒,把这页折了个角,放在旁边。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老师,命令到了。
金陵军区政委,林伟东司令员。明天动身去金陵。汉东这边的事,我交接给副司令。
高育良回得很快:好。战区政委,担子更重了。汉东的事,交接清楚再走。
祁同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翻卷宗。周海把第三摞推过来,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警车引擎声。他翻了两页,又停住了。
这一页是一份调解协议,日期是去年九月。
调解事由写的是“消费纠纷”,调解金额十八万。
附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电话指示”。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页也折了个角,放在旁边。周海看了一眼那页,又看了一眼祁同伟。祁同伟没说话,继续翻下一页。
会议室外面,太阳升高了些,照进窗子,落在桌面上那三摞卷宗上。
祁同伟一页一页翻,折角的页数在增加。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折角的那些页拢在一起,数了数。十一页。
他对周海说:“这十一页,复印。原件放回去,按原顺序码好。复印完给我。”
周海说:“明白。”
祁同伟站起来,把那十一页折角的卷宗收拢,放在桌角。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
派出所院子里那两辆警车还停着,晨光照在车顶上,亮晃晃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手机,给林伟东发了条信息:明天几点动身?
林伟东回:上午九点,汉东机场。我跟你一起走。
祁同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桌前坐下。周海已经开始复印了,复印机在隔壁房间里嗡嗡响。
祁同伟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三摞卷宗。卷宗里的东西,是他在汉东最后要收的尾。收完这个尾,他就该动身了。
金陵军区政委。战区。棋盘换了一张更大的。但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那些棋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会议室,落在桌面上那三摞卷宗上,落在折了角的那十一页上。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周海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复印件,递给他。
“祁政委,十一页,全在这儿了。”
祁同伟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每一页的复印件都很清晰,附注栏里那些手写的字——“电话指示”“领导过问”“上级意见”“按指示办”——都复印得清清楚楚。
他把复印件拢好,装进公文包。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里,看了一眼会议室。桌上那三摞卷宗还摊着,周海正在把原件按原顺序码回去。
三个民警坐在旁边,各翻各的。
窗外,派出所院子里那两辆警车还停着。
他推门出去。走廊很短,几步就到了门口。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外面是月牙湖的方向。
晨光照在湖面上,亮晃晃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司机已经在车边等着了。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车往省委大院开,路上车不多,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他掏出手机,翻到林伟东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机场见。
林伟东回了一个字:好。
祁同伟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事情。
汉东的尾,收得差不多了。卷宗里的十一页复印件在他公文包里,许一石的流水在他脑子里,钱大海的账本在京城纪委手里。
该交的交了,该留的留了。明天动身去金陵,汉东的事交接给副司令。
但棋盘上的棋子,还在汉东。周海在禁毒总队,程度在省厅,黄帅在军区工作。
钟正国还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陆广陵还在京城活动。汉东这盘棋,他没下完。
但他不急。车往省委大院开,岗亭的灯已经能看见了,远远的,亮着。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金陵军区政委。战区。棋盘换了一张更大的。但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那些棋子。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省委大院的岗亭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收回目光,把手机攥在手里。
明天,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