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二楼。会议室。
这间屋子不大,四面白墙刷过石灰,窗户朝南,光线尚可。
一张长条实木桌占了大半个房间,桌面上摊着几卷地图和一沓表格。
角落里搁着两把步枪和一箱子弹。
李书堂推开门,把沈钦安和鲍尔领了进来。
钟途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状态。
沈钦安瘦得颧骨凸出,眼神有光但身体明显亏空了;
鲍尔精神头好一些,但衣领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两个在辛加坡走投无路的人。
一个华人,一个德国人,被同一个招聘到了同一艘船上,又被同一阵风吹到了这里。
他快步走上前,亲自给两人拉开椅子。
“坐。”
两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架势。领头人亲自拉椅子。
这在任何一个白人工厂、任何一个殖民地矿区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沈钦安下意识地欠了欠身才坐下。
鲍尔迟疑了一瞬,军人般笔直地落座。
钟途提起桌上的铁皮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热水。
水杯是粗陶的,杯壁厚,保温好。
“路上受惊了。”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没有跷二郎腿,没有背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个姿态不像上位者在接见下属,更像一个东家在跟新请来的师傅谈活。
“我听招工的人汇报过。”
钟途的目光先落在鲍尔身上:“鲍尔先生,基尔皇家船厂,对吧?”
鲍尔挺直了腰板。一听到“基尔”二字,他骨子里的职业荣誉感本能地绷了起来。
“是的。我在基尔船厂服务了九年,参与过三艘千吨级铁甲舰的船体结构设计和动力系统安装。其中一艘是为奥斯曼海军建造的。”
钟途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钉在墙上的木架子上取下一卷图纸,啪的一声展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博斯港的大比例海岸地图。港湾、水深线、潮汐标注一应俱全。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片被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用中文写着两个字“船坞”。
“来之前,你在码头上看到几座吊臂?”钟途问。
鲍尔一愣。他确实注意到了。
“三座。”
“两座是固定式桁架吊,最大起重量大约三吨到五吨。
另一座看着像是新装的,可能有八吨。”
钟途嘴角微微一动。
“眼力不错。”
他指着地图上红圈的区域:“这块地,朝南,避风,水深在低潮时有四点二米。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干船坞。”
鲍尔的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碰触到地图上的等深线。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微微翕动。专业病犯了。
“四点二米不够。”
他脱口而出,“千吨级船舶的吃水至少需要……”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他意识到这不是在船厂的技术讨论会上。
面前坐着的人,是一个在南半球打败了戴英帝国军队的华人领袖。
自己是个失业的外国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钟途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接茬,而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那是一份英文的商业合同副本,盖着美利加国船运公司的章。
合同内容是,两艘二手铁壳蒸汽炮舰和三艘千吨级远洋货轮的采购协议。
鲍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船舶的具体参数,排水量、舰长、动力配置、主炮口径。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些船几个月内就会陆续到港。”
钟途把文件抽回来,重新放好。
“船需要人维修,需要人保养。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敲了敲桌面的地图。
“西澳的海岸线很长。三千多公里。我们的船队会不断扩大。
我需要一个真正的造船厂。
不是几个修小渔船的木匠棚子,而是一个能造铁壳船的工业化船坞。”
钟途抬起头,盯着鲍尔的眼睛。
“鲍尔先生,如果我把这个造船厂的筹建工作交给你,你能不能把它建起来?”
鲍尔愣住了。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像有两列火车对撞。
一个失业的、被基尔船厂裁掉的、在辛加坡码头混了快一年的德国工程师,刚踏上这块土地不到两个小时,对方就要把一个造船厂甩给他?
“我不懂中文。”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给你配翻译。苏文轩英语很好,日常对接走他。
工匠那边会安排会说粤语和英语的工头做二传手。
技术文件你用德语或英语写都行,我这边有人能看。”
“我没有配套设备。”
鲍尔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造船坞需要龙门吊、铣床、冲压机、铆接设备、轨道式运输车等等。光一座像样的船台就要……”
“你列清单。”
钟途打断他,语速很快,斩钉截铁地说道。
“铣床、冲压机、龙门吊、铆钉枪,缺什么,写下来。
往大了写,往齐了写。
我刚才已经跟杜克洛和亨德森谈好了,欧洲的设备通道还在,被封死之前有一段窗口期。
你赶在窗口关闭之前把清单给我,我让他们去买。如果欧洲不行还有美利加。”
“那资金……”
“你只需要管技术和工程进度。”
钟途身子向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那是我的活,不是你的活,鲍尔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
“我要西澳在两年之内,拥有独立的修船和造船能力。
哪怕只是小吨位的近海巡逻艇也行。从零开始,我知道很难。但这个厂长的位子…”
他停顿了一拍。
“你敢不敢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鲍尔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失业而变得粗糙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基尔船厂的精密工具,写过铁甲舰的结构图纸,却在辛加坡码头搬了半年的麻袋。
他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团东西被点着了。
在基尔被裁掉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让他碰船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并拢,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普鲁士军人受命时的标准姿态。
“埃里希·鲍尔,愿意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