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送进工业区那天,化工厂外拉开了一道三百步的警戒线。
赵虎派了一个营的兵力把守路口,所有不相关的人不得靠近化工厂。
规矩是沈钦安定的。他懂这些罐子里的东西有多危险。
早在原料船进港前半个月,沈钦安就没闲着。
他让李书堂从十五万华工里,硬是筛出二十多个识字、心思细的年轻人。
这半个月,他就干一件事:教规矩。
不教反应方程式,只教死记硬背。
几号阀门开多大,仪表数值到红线必须干什么,穿什么鞋,火星子绝对防范。
这批学徒虽然底子薄,但是很听话。
十月中旬,设备开始空载检修。
法制硝化离心机在角落里沉睡了太久。
沈钦安带着那二十个学徒,拆开每一处法兰,检查密封垫圈。
又花了五天时间对管道进行水压测试。
没有任何庆祝,也没有剪彩。
确认设备吃得住劲后,沈钦安才让人把浓硫酸、硝石、甲苯按区分类入库。
几百名粗壮的劳工被编成外围班组,只负责烧锅炉和搬运废渣。
核心区,只有沈钦安和那二十个学徒能进。
“慢一点!仪表盯住了。”
沈钦安站在反应罐前,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手指死死捏着怀表。
投料试产开始了。
先小批量生产,熟悉流程。这花费的时间,是试错的成本。
这大半个月里,化工厂的烟囱开始稳定地向外吐着白烟。
沈钦安亲自控温,带着学徒一次次调整加料速度。先制酸,再烧碱。
工业的根基,一步一步走上正轨。
到了十一月中,小批量的硝酸与盐酸,以及纯碱、烧碱,终于有了稳定产出。
有了这个底子,沈钦安才动了那罐甲苯。
他只提取了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量,在实验室里进行微量硝化反应。
按照配方经过反复十几次实验,淡黄色的粉末出现在玻璃皿里。
极小剂量的tNt(三硝基甲苯),成了。
但沈钦安没急着扩产,他把报告压下,继续维持低烈度的试生产。
人不够,设备吃紧,现在玩大批量,很容易连人带厂房一起崩上天。
……
十二月上旬,市政厅二楼。
钟途坐在长桌后,面前摆着苏文轩刚刚送来的几份情报。
“海外局势收紧了。”
苏文轩站在一旁,声音透着凝重。
“杜克洛那边传来的消息,英军在马六甲和辛加坡海域加派了四艘炮艇。
凡是挂中立国旗号驶向南半球的商船,逢船必搜。
管制的化工品和重型机械几乎过不来。”
“杜克洛怎么说?”钟途指节敲着桌面。
“他说走私还能做,改品名、分拆零件、绕道荷属东印度。
但周期要拉长半个月,打点水兵的成本翻了一倍。”
苏文轩翻开账本。
“另外,亨德森的信也到了。”
“讲。”
“他在美利加的招募很顺利。第一批受《排华法案》影响的华人技术工大约八百人,已经上船了。
两艘二手炮舰也谈妥了翻新,估计明年二月能动身。”
“还有,南洋的七千名家庭移民,十一月中旬已经分批启航,算算日子,两个月左右能到博斯港。”
钟途点了点头,脸色没什么变化。
这是稳的基调。只要人能来,哪怕慢一点,西澳的血就能渐渐厚起来。
苏文轩犹豫了一下,从袖间抽出另一份薄薄的电报抄件,递给钟途。
“这是辛加坡暗线发回来的最新消息。”
苏文轩眉头皱得很紧,“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钟途接过来扫了一眼。
电报上只有一行短句:大东电报公司布缆船于三日前抵达新加坡,正式开启新加坡至博斯港的海底电缆铺设工程。
“你想不明白戴英人的态度?”钟途把电报扔在桌上。
“是。”
苏文轩直言道:“我们要了五十多万英镑的俘虏赎金。
伦敦方面在欧洲搞禁运,海军在马六甲查我们的船。这摆明了是要困死我们。
这可以算是撕破脸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按协议,派船来给我们铺这海底电缆?”
按苏文轩的逻辑,戴英连大型机床都敢半路扣下,何必还费力气拉这条电缆。
这完全是自相矛盾的行为。
钟途靠在椅背上,从桌角摸出一盒火柴,捏在手里转着。
“文轩,两口子打架,没到拿刀互砍的地步,街坊会劝几句。
但戴英跟我们现在,不是打架。”
钟途看向苏文轩。
“是他们被我们打骨折,但外面的人还不知道。”
苏文轩一愣。
“目前博斯港打赢正规军、收赎金的事,在哪传得最凶?”钟途问。
“南洋的商人里,还有刚回欧洲的几个战俘军官中间。”
“对,流言。那只是流言。”
钟途把火柴盒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那份带着威尔德印章的《自治协议》我们没有登报公开,伦蹲方面就还有一块遮羞布。”
“他们一边搞封锁,一边修电缆。就是为了告诉全欧洲的列强:
戴英帝国在南大洋没有失败,西澳只是一次无关痛痒的‘地方治安事件’,一切都还在帝国的掌控与合约之中。”
钟途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从欧洲大陆,一直划到南澳。
“真撕破脸,逼得我们把条约抖出去,大英的脸就丢完了。
印肚、埃级、爱尔兰,所有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殖民地,只要看到有人能把戴英按在地上放血,而且活得好好的,他们会有什么想法?”
苏文轩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那样,大英帝国将在全球迎来连锁反叛。
“所以他们只能暗中下死手掐我们,表面上却还得捏着鼻子履行条约。”
钟途冷笑一声:“再者,上次远征耗费了庞大军费,几万人都折在这儿。
他们现在根本没有余力,也没有预算在国内议会通过第二次远征的法案。”
“电缆会修。”
钟途下达了最终判断:“但他们会消极怠工。
原本十个月就能铺完的线,他们会卡着协议里十八个月的最后期限完工,既不违约,也不让我们痛快。”
苏文轩这才恍然大悟。
在看账和搞技术方面,他心思缜密,但在这种国家级政治权谋的推演上,他发现自己跟钟途的差距是道天堑。
“不用管他们怎么恶心人。”
钟途转回身:“随他们去查。通知杜克洛,费用该给给,只要重型机床和核心配件能到港,钱不是问题。”
他看了一眼窗外。
“时间在我们这边。”
化工厂的小批量试产已经跑通,沈钦安那边的学徒已经过了初筛。
再过几个月,美利加和欧洲的技术员、南洋的手艺人一到,造船厂和军工厂就能彻底上马。
现在,就是熬。
熬到南非那边摩擦走火,把戴英这头庞然大物的视线彻底拉走。
“让张守田那边的人盯紧了庄稼的长势。”
钟途最后交代道:“开荒别停,今年咱们自己产的粮,得填饱西澳所有华人的肚子。去吧。”
苏文轩点头应诺,转身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