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25日,博斯港。
清晨的造船厂弥漫着铁锈和海盐混在一起的气味。
铁壁号停靠在一号干船坞里,左舷的外板拆下了两块,露出里面那根松动的加强筋。
鲍尔蹲在坞底,拿小锤子一寸一寸地敲过去,耳朵贴着钢板听回音。敲到第三根加强筋的时候,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用德语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林文舟站在坞壁上往下看,没听懂那句德语,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
“怎么样?”他问。
鲍尔抬头看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筋有问题?”
鲍尔摇头,又伸了一下三根手指——然后横着一划。
三天。
“只换那一根不行。”鲍尔切换成磕磕绊绊的英文,“水下爆炸的冲击波,它不是只走一条路。从这里——”他用锤子柄指着那个凹陷处,划了一条弧线,一直划到船头方向,“一直传到这里。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金属内部可能已经产生了疲劳。我要从船头到船尾全部检查。三天。”
林文舟没有讨价还价。
这条船是他的命。两百多号弟兄的命。什么都可以快,这个不行。
“你要什么人手,跟苏厅长直接说。”林文舟抛下一句,翻身沿着坞壁的铁梯爬了下去,站到鲍尔旁边,看他一根筋一根筋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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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早晨,博斯港的街面上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消息是从昨天开始扩散的——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但矿工们之间传话的速度永远比电报还快:铁壁号在弗里曼特尔外海打沉了一艘戴英军舰。
没有人见过战斗的场面,没有人能说出具体经过,但每个人都描述得绘声绘色,而且每传一个人就多出三个细节。到了今天早上,说书的版本已经变成了“铁壁号一炮轰穿英舰弹药库,当场炸成两截”,和真实经过出入已经不大了——只是省略了中间那些提心吊胆的部分。
矿区的老矿工们走路都带着风。煤矿的早班换岗时,有人在竖井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铁壁号万岁!”整个井口的人跟着吼了起来,声浪顺着矿道传下去,像闷雷一样。
驻守港口的第二团士兵擦枪时话格外多。有个新兵问老兵:“咱们的船真的打沉戴英人的军舰?”老兵“啪”地把枪栓推上去,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呢?总长改造的船,造的炮,能差吗?”
这种底气,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虽然没有任何官方通报,虽然钟途严禁外传细节,但整个西澳十八万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这边的海军,刚刚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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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市政厅。
钟途开了一场关起门来的战后总结会。参加的人不多:陈铁、林文舟、方海生,加上苏文轩做记录。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百叶窗只留了一条缝。
林文舟把整场海战从头讲了一遍,这回比上次汇报更细。航向、航速、射击诸元、修正量,每一轮齐射的落点偏差,全部画在一张大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铺了一桌子。
方海生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飞快地记。他没有插嘴——一个字都没有——但眼睛始终盯着那张落点图。他的瞳孔在跟着林文舟的手指移动,嘴唇偶尔微微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复述某个射击参数。
钟途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等林文舟讲完,钟途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155主炮的散布精度,你满意吗?”
“前六轮不满意。”林文舟想了想,“有效射程内,散布偏大,应该是炮管磨合不够,加上全舰是第一次实战齐射,炮手紧张,节奏不统一。第七轮之后明显收拢了。”
“第二,英舰那一发近失弹,你判断是运气还是正常水平?”
“正常水平。”林文舟答得很干脆,“他们的跨射间距控制得非常好,修正速度也快。如果射速再快一倍——或者他们换装和我们一样的管退炮——铁壁号可能吃不了兜着走。皇家海军的炮术训练确实硬,不能小看。”
“第三,如果对面不是护卫舰,是铁甲舰呢?”
这个问题让屋子安静了几秒钟。
方海生的铅笔停住了。
“跑。”林文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确定,“铁壁号的155打不穿铁甲舰的主装甲带。理论上可以拉到极近距离用半穿甲弹打水线以下,但在那个距离上,铁甲舰的副炮和速射炮会先把我的上层建筑撕碎。硬碰硬,必死。”
钟途点了一下头:“这就是203岸防炮存在的意义。海上打不过的东西,想办法拖进岸炮射程里打。记住这条原则——铁壁号和盘蛇号的定位不是主力决战舰,是快速截击和火力骚扰。真正能啃硬骨头的,是大舰重炮是岸防重炮。没有岸防炮掩护的时候,就打了跑,放它风筝,拿85速射炮洗它上层建筑、毁它指挥系统、打它烟囱。让它瞎了聋了,就算打不沉也让它变成活靶子。”
他转向方海生:“盘蛇号这几天的任务——组织全舰军官,把铁壁号的战斗记录逐字逐句吃透。林文舟的射击修正方法、机动规避时机、目标判定标准、损管流程和应急预案,全部消化,写出心得报告交给陈统领和我。”
方海生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是。”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总长,下次有任务,盘蛇号能不能也出去?”
钟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方海生没再说话,坐了回去。但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钟途没看到写的什么,不过那支铅笔攥得太紧,笔杆都微微弯了。
陈铁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扫了方海生一眼。这小子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是好事,也是隐患。得盯着点。
会议结束前,钟途下了三道令。
第一,弗里曼特尔湾口南北两侧的高地,各增设一座永久了望哨。配望远镜、信号旗和夜间灯语设备,二十四小时三班轮值。任何方向出现船只,不论军舰商船,第一时间回报。
第二,周彪骑兵营在弗里曼特尔滩头修筑简易胸墙工事,在高地预留四个203毫米重炮炮位。工事标准按照博斯港北岬岸防的规格来,不能糊弄。
第三,博斯港方向日常巡逻照旧。不加不减,不提速不变线,不在任何方面暴露异常。陈铁的海军人员编制确定后,集体调往弗里曼特尔驻扎,在那里建设军港设施。
“现在一切都要低调。”钟途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们刚干了一票大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外面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谁要是管不住嘴——对内表功可以,对外泄露一个字,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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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下午。
李书堂拎着一个旧皮包走进了市政厅,里面塞了一摞厚厚的报告。他把报告摊在钟途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总长,有个事拖不得了。”
钟途翻开第一页。是巡警队最近三个月的出警记录,用毛笔抄得工工整整。
打架斗殴:47起。上月31起,上上月22起。
酗酒闹事:36起。上月19起。
赌博纠纷:28起。上月16起。
数字一路往上走,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
“起因集中在几类。”李书堂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他手写的分析,“第一类,喝酒之后哭,哭完了摔东西打人。第二类,赌博——赌赢的倒还好,输了就闹事。第三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总长,十八万人,青壮男丁占了绝大多数。女人不到两万,还有一大半是有家室的。我上周巡查东城区的时候,有个四十来岁的老矿工拦住我,问了我一句话。”
李书堂停了一下。
“他说:李先生,我这辈子还能见着我老婆孩子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当时不止他一个。后面跟了七八个,都是老矿工。眼巴巴看着我,我……”李书堂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钟途没有翻下一页。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想。十八万人里头,几乎全是从华夏东南沿海被骗来、被拐来、被卖来的青壮男人。他们跟着他干,是因为他能带大家活下去、活得比从前好。但人不是蒸汽机,加煤添水就能一直转。吃饱了穿暖了之后,想家、想老婆、想孩子、想爹娘——这些东西压不住,更不该压。
压久了,不是酗酒闹事就是心灰意冷。一群没有根的人,再大的城池也只是一座大号的矿洞。
他想起上个月巡视矿区时听到的一件事: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矿工,夜里偷偷跑到海边,朝着北方跪了半个时辰,磕了三个头,回去就把攒了一年的工钱全押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第二天照常下矿,谁也没看出异样。
李书堂说的没错。这事拖不得了。
“书堂,你说的对。”钟途把报告合上,掌心按在那些数字上面,“这事我一直在想。现在是时候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