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散去,书房安静下来。
钟途站到墙边那幅西澳地图前。
手指从博斯港往东划,掠过铁路主线,掠过矿区标段,一直划到南澳大陆东岸。
两千多公里。
戴英人的总督府、主力驻军、海军舰队,全在东边。
真要断了消息,他们会怎么反应?
先派人来探,还是直接出兵?
他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苏文轩探半个脑袋进来,身后跟着李书堂。
两人对视一眼,苏文轩先开了口,嗓门压得很低:“钟哥,刚才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问。”
钟途转过身,靠在地图边:“进来说。”
两人闪身进来,带上门。
苏文轩走近两步:“我们缴获了总督的密码本、电报机,官印也在手上。为什么不以威廉姆斯的名义往东澳发报,就说博斯一切平安?能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准备时间。”
李书堂也跟着点头:“是啊钟哥,能拖一阵是一阵。哪怕多拖五天,弟兄们多练五天枪,多修五天工事,打起来就多几分把握。”
钟途看了两人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问的问题很关键。”他停了停,“去把赵虎、林铁柱、石勇、陈铁、马刀都叫回来吧,我一起说清楚。”
苏文轩愣了一下:“他们刚走——”
“叫回来。”
苏文轩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大约一刻钟,脚步声杂沓而至。
赵虎进门最快,人还没坐稳就嚷嚷:“钟哥,出啥事了?俺刚走到营区大门——”
“坐。”
他一屁股砸进沙发。
林铁柱、石勇、陈铁、马刀依次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加上苏文轩和李书堂,书房里又凑齐了七个人。
钟途没坐,站在地图旁边,扫了一圈。
“刚才文轩问了个好问题,你们都在,我一起把话讲透。”
他停了两秒。
“我先问你们一件事——我们当初为什么起事?”
赵虎张嘴要答,被钟途抬手压住。
“是为了造反吗?”
没人接话。
“为了抢掠?为了杀人?为了过一把瘾然后等着被围剿砍头?”
还是没人接话。
钟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下去都有回响。
“都不是。我们起事,是因为在这块地方活得不像人。被鞭子抽,被铁链锁,被当牲口使,死了往坑里一扔,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们起事,是为了不再被这么糟践,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有个人样。”
他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脸都绑得紧紧的。
“这是咱们的根,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书房里沉默了几息。
钟途压低了声音,语速慢了下来:“我带你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只是为了报仇,不只是为了吃饱饭。”
“我要带你们做一件事。”
他停住了。
七双眼睛全盯在他脸上。
“——在这片南澳大陆上,建一个属于华人自己的国家。”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书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赵虎嘴巴张开,合不拢。
林铁柱手里一直搓着的铁片“叮”一声掉在地上。
石勇和陈铁互看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惊喜,是震懵。
马刀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最先开口的是李书堂。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干:“钟哥……建国?我们华人……不是已经有自己的国家了吗?”
苏文轩跟了一句:“你说的……是东方那个野猪皮建立的大国?”
钟途盯着两人。
“你们想回去吗?”
两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愿意回到那里,继续过那种任人鞭挞、毫无尊严、被人肆意贩卖的日子?”
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赵虎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脖子青筋绷得发疼。
陈铁的下颌肌肉咬成铁块。
没有一个人应声。
钟途语气沉下来:“我们华人是有国家。可那个国家,护不住我们。把我们当草芥,随意丢弃,随意贩卖。你们从哪来的?哪个不是被骗、被拐、被卖?那边的朝廷给你们撑过一回腰没有?”
还是没人说话。
不用说。
答案刻在每个人身上——在鞭痕里,在矿洞塌方的伤疤里,在被铁链磨穿的手腕上。
“所以我们要建的,是新的国家。”
钟途的声音重新抬了起来。
“一个我们自己说了算、自己守、自己管的地方。一个能让在座所有弟兄、让外头十几万同胞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
赵虎身子猛地前倾,像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但下一瞬,另一个声音先响了。
“凭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说话的是林铁柱。
这个平时话最少的汉子,黝黑的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弯腰捡起刚才掉落的铁片,攥在手里,看着钟途。
“钟哥,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建国……那是皇帝干的事,是手里有几十万大军、有粮有地有城池的人干的事。”
“我们是什么?矿工、苦力、铁匠。昨天还在矿洞里刨煤,今天就说建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不是不信你。你说打博斯,我跟你打。你说杀亨利·肖,我跟你杀。可建国这两个字——太大了。我怕弟兄们扛不住。”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赵虎瞪了林铁柱一眼,张嘴要怼,被钟途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石勇没说话,但他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林铁柱说出了他也在想的东西。
苏文轩低着头翻账本,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钟途没有动怒。
他看着林铁柱,反而笑了一下。
“铁柱,你说的对。”
林铁柱一愣。
“我们就是矿工、苦力、铁匠。昨天还在矿洞里刨煤。”
钟途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支缴获来的柯尔特左轮,掂了掂,又放下。
“可你看看这张桌子是谁的?这间屋子是谁的?这座城是谁的?昨天是威廉姆斯的,今天是我们的。”
“为什么?因为我们拿命换的。”
“一百多年前,美利加人也是一群农夫、猎人、走私贩子。他们的华盛顿是个种地的庄园主。可他们敢端起枪,对全世界最强的戴英帝国说一个字——不。”
“他们建了国。”
钟途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凭什么他们行,我们不行?”
林铁柱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赵虎一拍大腿:“对!凭什么他们行俺们不行?!”
“但——”钟途话锋一转,赵虎那股子劲又被生生摁回去。
“铁柱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现在,绝不能建国。”
赵虎一脸困惑。
钟途竖起一根手指。
“一建国,就是公开叛出戴英,就是谋反。消息一传出去,他们会拿这件事当旗号,举全国之力灭我们。巡洋舰开过来轰港口,东澳驻军倾巢而出,我们撑不住。”
赵虎的困惑变成了难看。
“分两步走。”
钟途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步,求自治。承认戴英宗主国的名分,不扯旗、不独立、不公开翻脸。只要求自己管自己,不再受压迫奴役。这样,戴英只会当成地方骚乱,不会举全国之力来碾我们。”
“第二步——”
他停了一拍。
“等我们站稳根基,工业撑起来,军队练出来,枪炮能自己造了。”
“再堂堂正正,立国。”
李书堂轻轻吐了口气,连连点头。
苏文轩攥着账本的手松开了。
林铁柱没有点头,但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要的不是漂亮话,是可行的路。现在,他看到路了。
钟途转向苏文轩刚才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