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钟途已经洗了把脸,换上一件从总督府衣柜里翻出来的干净衬衫。袖子长了两寸,他卷到小臂,扣子扣到领口。
赵虎在门外候着,手里拎了块冷饼子:“钟哥,吃点再去。”
钟途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往楼下走。
“威廉姆斯醒了没有?”
“早醒了。一宿没睡,两只眼跟兔子似的。”赵虎跟在后面,“要不要俺进去盯着?”
“不用。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关押威廉姆斯的房间原本是总督府的客房,窗户从外面钉死了,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弟兄。钟途推门进去的时候,这位前西澳总督正缩在床角,丝绸睡衣皱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红血丝比昨晚还重。
钟途拉把椅子坐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放在床头柜上。
“吃过了吗?”
威廉姆斯盯着他,没动。
钟途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威廉姆斯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看你配不配合。”
钟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先把话说清楚,城里的白人平民,我不会动。女人、小孩、商户、教堂,一根毫毛不碰。我要清算的,只有那些手上沾了华工血的人——打死过人、害死过人、整死过人的官员、警察、监工、工头。”
威廉姆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两天后,公审亨利·肖。审完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公审一结束,我解除全城宵禁和戒严,让所有人恢复正常生活。”
他停了一拍。
“到时候,需要你以总督的身份出面,当着全城白人的面,说清楚三件事。第一,这不是暴乱。第二,没有屠杀。第三,被处置的人,是因为他们欠了血债。”
威廉姆斯脸白了一层。
“你……你要我替你说话?”
“我要你说实话。”钟途语速不快,“亨利·肖手底下死了多少华工,你比我清楚。那些矿山里活埋的、铁路上打残的、修路时热死渴死的苦力,你签过多少死亡报告?你心里有没有数?”
威廉姆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给你一个机会。配合我,保你安全。你老婆孩子我已经派人护着,没人碰他们。”
钟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但如果你暗地里煽动白人闹事、造谣、搞破坏——”
他没往下说。
也不需要往下说。
威廉姆斯的手在被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晌,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我……答应。”
钟途转身出门。
赵虎凑上来:“咋说的?”
“答应了。”
“就这么容易?”赵虎挠了挠后脑勺,“俺还以为得费一番功夫。”
“一个被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人,没什么好硬气的。”钟途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边嚼往前院走,“去把书堂和文轩叫过来,我有事交代。”
——
半个钟头后,李书堂和苏文轩到了。
两人都是一脸没睡够的模样,但精神头还撑得住。
钟途从桌上拿出一叠装订好的名单,拍在两人面前。
“这是从亨利·肖庄园和总督府搜出来的官方名单,记的全是矿区、铁路的监工、警卫、工头、殖民政府官员、警察、公司高层,每个人的姓名、职务、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沉声道:
“矿场和各标段那三千多号监工、警卫,起事当天就已经全部打死或俘虏,清干净了。
城里这份名单上,一共五百六十二人。
但昨晚攻占博斯城的时候,已经有一部分被打死,还有些早年就离开西澳、回了欧洲或是去了其他殖民地,真正还在城里的,也就四百多人。”
钟途抬眼:
“你们按名单、按地址上门抓人,人不在的,再就近搜捕,务必把还留在城里的人全部抓回来。”
李书堂点头:“明白。那抓回来之后怎么甄别?”
“两步走。”钟途道,
“第一步,两天后开公审大会,在城里先过一批,让劳工代表当场指认。
第二步,公审上认不清楚、没定论的,分批拉回各个矿山、各个标段,让当地弟兄当面再认一遍。
两轮都没人指认、确确实实没害过人的,再放;
有血债的处决,只虐待没杀人的,罚去挖矿修路做苦役。”
“规矩我定死。”钟途语气冷静,
“只抓名单上的人,不牵连平民、妇孺、商户;不准抄家抢物;持枪反抗的可以击毙,手无寸铁一律活捉。”
他看向苏文轩:
“你跟着队伍,每到一处就用英文喊话:我们按官方名单抓人,只清算作恶者,不滥杀,无罪的最终会放。”
苏文轩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告示也贴出去,中英双语,三条:只清算矿区作恶者,不牵连无辜;两天后公审亨利·肖;公审结束解除戒严。”
苏文轩顿了一下:“钟哥,告示以什么名义署名?”
钟途想了两秒:
“就写——博斯华人自治委员会。”
苏文轩心头一震,低头记下。
两人领命而去。
——
上午九点,操场。
准确说,是原来戴英驻军的操场。昨天那三百多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了,血迹冲刷过一遍,还残留着淡红色的印子。
一万三千多号人分批聚在操场周围和几条主街上。
钟途站在操场中央,赵虎、石勇、陈铁、林铁柱分站四角。
“今天不练兵。”
他的声音通过四面传话的弟兄,一层层传出去。
“今天只干一件事——选人。”
“第一,身体。瘦得皮包骨的不要,有伤有病走不动路的不要。”
赵虎嘟囔了一句:“那矿上的弟兄哪个身上没伤——”
“能跑能扛能打的伤不算。缺胳膊断腿的、痨病咳血的,留在后方。”
“第二,开过枪的优先。在矿上打过猎的、摸过白人监工武器的,往前站。”
“第三,识字的优先。”
赵虎愣了:“打仗要识字干什么?”
“识字的人听得懂口令,看得懂旗号,学东西快。”钟途没多解释。“你别管为什么,照着挑就行。”
“第四,脑子灵活的。问他话能答上来,遇事不慌不乱的。那种一喊就嗷嗷叫、冲上去不知道退的,不要。”
赵虎表情有些微妙。
钟途瞥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你。”
“俺也没说是俺。”
石勇在旁边憋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