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在弗里曼特尔待了三天。
四月二十五日清早,钟途带着十二骑护卫离开弗里曼特尔,调头向东。
从海岸往内陆走,地势一路抬升。前二十公里还能看见零星的灌木和沙地,再往里就是起伏的丘陵和大片未开垦的荒原。土路是这两个月修的,勉强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被马车碾出深深的辙印。
南半球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中午还热,到了下午风一起来就凉了,骑在马上能感觉到阳光变短、影子变长。草地从夏天的焦黄里透出一层新绿——入秋之后下了几场雨,旱了大半年的土地总算缓过来。
第一站是农垦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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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田收到钟途提前派人知会的消息,已经在路口等着了,身后跟了两个管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一双鞋沾满泥巴——明显是刚从地里出来的。
“钟哥!”
他小跑了两步迎上来,伸手要去接缰绳,手指头上还粘着一坨黄泥,察觉到之后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把。
钟途翻身下马,打量了他一下。比几个月前又黑了一圈,颧骨上晒脱了皮。
“辛苦了。”
“不辛苦。”张守田摆了摆手,话说得很快,“钟哥,这边走,我们先看麦地。”
他没有客套的习惯,领着钟途直接上了田埂。
放眼望去,大片的麦田从山脚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谷。秋播刚完成,新翻的土地还带着湿气,一垄一垄整整齐齐。靠西边的地块已经冒出了细密的麦苗,嫩绿色的一层贴着地皮,风一吹就晃。更远处有几顶草帽在麦田里移动——秋播之后还有人在补种边角地块。
田埂上走了一段,张守田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开。册子的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里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少地方涂改过好几遍——张守田识字不多,这册子明显是他一笔一笔硬磨出来的。
“夏收结的账——”
他翻到做了记号的那一页,用指甲掐着行头念:
“春耕种下的两百五十万亩地,小麦、高粱、土豆三样为主。夏收总产比我预估的少了一成——旱季太长,西边三个垦区减了产。但总的来说,粮食足够二十几万人吃到明年夏天,还有一个半月的富余。公粮也按规矩收上来了,进了博斯城的总仓。”
他翻了一页:“后面新开出来的近四十万亩荒地赶不上夏收,这会儿全在种牧草和晚秋作物,先把草料备足——牛羊过冬得靠这一批。”
钟途接过册子,没看字——那些字他未必认得全,张守田写的是一种半文半白夹着俚语的记法。他看的是数字:亩数、产量、库存、消耗,一页一页扫了个大概,心里跟自己掌握的底数对了一遍,大差不差,但这字是真不敢恭维啊。但也不能要求他过多,管着这么大一摊子,实在是没时间学,再说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要上夜校学认字,能写成这样也算不错了。
“开荒到多少了?”他把册子还回去。
“二百九十万亩。”张守田伸手往东面一指,手臂扫了一个弧度,“河谷两岸的好地基本翻完了,剩下的十万亩是丘陵边上的坡地,土质差一些,得多上粪多翻几遍,费工。”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钟途一颗定心丸:“入冬前肯定到三百万。这个我拿脑袋担保。”
钟途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沿着田埂又往前走了一段。
远处的牧场围栏里,成群的牛羊正在吃草。入秋正是抓膘的时节,牛背上的肉眼见着圆了一圈。几个牧工骑着马在围栏外巡视,鞭子搭在肩上,偶尔朝跑散的羊群甩上一记,吆喝声传得老远。
“牛多少头了?”
“大牛一千六,小牛犊三百出头。”张守田扳着指头说,“羊多——去年专门培育了两批种羊,下了崽之后翻着往上涨,现在存栏八千只,年底破万没问题。”
说到牲口,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语气也松快了:“奶够喝,牛奶羊奶天天往各矿区送。皮毛够用,冬衣冬靴的料子不用再外头买了。就是屠宰量还得控着,不能杀太快——得留种。”
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钟哥,上个月有几头牛生了病,拉稀不吃草,我让人把病牛隔开了。后来死了两头,其余的灌了草药好了。这地方的牛跟老家的不一样,水土的毛病我们还在摸。”
钟途“嗯”了一声。
他在田埂尽头停下脚步,视线越过连片的麦田和牧场,落在更远处的荒地上。那些还没翻过的坡地灰扑扑的,荆棘和枯草长得乱七八糟——跟脚下整整齐齐的麦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守田。”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张守田立刻站直了身子。
“还记得我上次说的三百万亩满了之后就分地的事吧。”
张守田猛地抬头看他。
钟途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远处:“我准备在新币铸成的同时,给十五万老兄弟分地。每人分多少、怎么分、地契格式、边界丈量,你现在就得开始准备。”
张守田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话来。
两秒钟之后,他猛地把那本皱巴巴的册子往怀里一揣,声音有点颤抖的说:
“钟哥——”
他咽了口唾沫,把喉咙里那股劲压下去:
“……这一天,大伙等了两年了。”
钟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守田的眼眶发红,但没掉泪。他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别人不懂,他懂。土地是什么?对这些从华夏被骗被卖、漂洋过海、在矿洞里刨了几年的人来说,手里攥着地契、脚下踩着自己的土,那才叫活着。
配给制下吃公粮、住公房,跟蚂蚁有什么区别?有了地,才是人。
“丈量队我回去就组。”张守田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手在裤腿上又蹭了一把。“先把河谷两岸的熟地编号造册,坡地和新开的荒地另算。”
“好。具体方案回博斯再议,发币、分地、补发工钱三件事一起落。你先把底摸清。”
张守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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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垦区出来,钟途一行继续向东北方向骑行。一天后抵达矿区总管事处——一座石头垒的大院子,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口挂着两盏油灯,白天也点着,像是怕人找不到门。
周老根听到消息早在院门口候着了。五十四岁的人了,身板还是硬朗,就是头发白了大半,腰比去年明显佝偻了些。他手里拄着根削了皮的木棍——那玩意儿不是拐杖,是他巡矿时用来敲矿壁听声的。见钟途翻身下马,他把木棍往墙上一靠,迎上来接缰绳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
“进屋说。路上吃了没?”
“吃过了,你别忙活。”
“那也得喝口水。”周老根不管他答不答应,回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老李——烧壶热的!”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铺着油布,上面压着各矿区的产量报表。油布边角用石头镇着,风大的时候也吹不跑。周老根把十二个矿的管事都叫来了,一个挨一个站在桌子边上。有的抄着手,有的拿着本子,一个个晒得跟碳似的,站在那儿跟十二根木桩差不多。
周老根不废话,整个西澳的大小事情每隔几天都有人送来通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拿起第一份报表,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指头压着表头开讲。
“铁矿。两座加起来月产矿石一万八千吨。”他抬头看了钟途一眼,“人手排满了三班倒,矿洞往下掘了六十米,通风和排水都到了极限。井下的空气差得很,前阵子有两个人在井底晕过去了,抬上来才缓过来。”
他把报表往钟途面前推了推:“再加人也挤不进去。想提产,只有开新矿。但我把话放在前头——现在不是开新矿的时候。”
钟途抬了抬眉。这老头倒是先把话堵上了。
“为什么?”
“勘探队上个月回来了。”周老根竖起一根手指头,“北面两百公里外找到一处露头,含铁量不错。但那边没路、没水、没人烟,从这儿拉人拉料过去,光修路就得两三个月。开矿成本翻倍不止。”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眼下钢厂吃得下、船厂用得上、军工厂够使唤,就先不折腾。等哪天产能真卡了脖子,再上不迟。”
钟途没接这个话茬。他心里有另一本账——皮尔巴拉。那片巨型铁矿带的储量够挖一百年,可它在西澳最北端,离博斯城两千公里,中间全是荒漠和土着地盘。走陆路根本不现实,走海路运矿……没有制海权,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这笔账要等军舰造出来再算。
“先按现有产能撑着。”他说,“通风和安全你盯紧了,别出人命。”
“这个不用你交代。”周老根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点老辈人对晚辈嘱咐多余话的不耐烦——也就是他敢用这种口气跟钟途说话。
旁边的管事们各自低头,有老周根撑腰,没人觉得不妥。
“煤呢?”
“煤矿月产两万吨,比上个月多了一千五。”周老根换了一份报表,“新开的第三采煤面出煤品质好,发热量高。钢厂、锅炉、船厂全供得上,这个你不用操心。”
“铜。”
周老根的表情变了变。
他吸了口气,把铜矿的报表慢慢铺开,像是铺一个不太愿意给人看的烂摊子。
“铜矿品位太低,选矿之后月产精铜二十五吨上下。全部送去林铁柱那边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他掰着手指头数,“电线要铜,炮弹壳要铜,铸币要铜——我们这点铜现在最多算是聊胜于无吧。”
钟途说:“铜的事我知道。第二批进口铜锭五百吨已经到港了,另外一千五百吨亨德森的船在路上,下月到。铜暂时靠外购顶着,你把自产的那点全留给弹药厂——林铁柱那边我去说。”
“行。”周老根应了一声,把铜矿报表翻过去,像是不想再看它。
剩下的矿产过得快——锌、铅、锡几种伴生矿,月产量加在一起不到四十吨,刚好够化工厂和铸币厂的底线需求。石料和木材倒是不愁,四个采石场、三座伐木场轮着供,建材管够。
报表过完,管事们一个一个出了院子,去安排各自的活。院子里只剩下钟途、周老根和钟途的几个贴身护卫。
钟途把桌上的油布一卷,问了句跟矿产无关的话。
“各矿区的人,情绪怎么样?”
周老根端起那碗刚烧好送来的热水,吹了吹,不急着喝,也不急着答。
沉默了两三秒,他才抬眼看着钟途。
“干活没问题。你定的规矩大伙认,不偷懒也不闹事。但——”
他放下碗:“心里头都等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