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布尔人训练进入第六周。石勇每隔三天往军政厅递一份简报,内容千篇一律——堑壕挖掘合格,射击踏板搭设熟练,地雷布设基本掌握,枪械拆装速度尚可。
钟途翻完最新一份,在末尾批了个“继续”字,丢回信筒。
布尔人的事不急。儒贝尔那帮人被圈在城外训练场,吃住都在那片围子里,出入有哨卡,翻译全程跟着,连上茅房都有人在门外候着。他们看到的东西,只限于旧式马蒂尼步枪、改装毛瑟、手摇加特林——全是卖给他们的那批货。
至于博斯工业区里真正在干什么,一个字都没漏。
---
新币发行一个半月了。
钟途原先最担心的挤兑潮没来。苏文轩每周送一次银行流水,数字很说明问题:十五万元老的存折总余额稳步下降,但降得不快,大部分人每月只取十来块零花。真正花大钱的反而是那批胆子大的——买渔船的、买蒸汽锅炉的、合伙开磨坊的。
街面上变化更直观。
博斯城主街两侧的铺面,三个月前还有一半空着,如今全满了。官营第一百货扩了两次门面,后来干脆把隔壁的仓库打通,辟出日用区和农具区。私人铺子也冒出来不少——有卖腌菜的,有卖草编筐的,有个脑子活泛的老兵把木工手艺捡起来,专做桌椅板凳,生意好得排队。
真正让钟途意外的是自行车。
林铁柱的厂子月产一千辆,第一批五百辆摆上货架那天,不到两个时辰就抢光了。三十银元一辆,不讲价,现钱拍下来眼都不眨。上好牌当天就有人歪歪扭扭的骑着新车在街上晃,那叫一个神气——两个轮子、链条哗哗响,引得一群小孩在后头追着跑。
三轮车更夸张,矿区和垦区的工头们几乎是抢的。四十五银元一辆,能拉三四百斤货,比牛车快三倍不止。张守田一口气替农垦区订了一百辆,周老根那边也要了八十辆,催货的条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工业厅。
林铁柱让人带话回来:催也没用,轴承产能就这么大,急也急不出来。
钟途没催。自行车和三轮车本来就是用来回笼货币的,卖得越火,市面上的闲钱就越少,币值就越稳。苏文轩算过一笔账,光这两样东西,开售半个月就收回了三万多银元。
民间的小作坊也热闹起来。李书堂那边的商事登记窗口到七月已经累计登记了一百三十多家,油坊、磨坊、豆腐坊、皮革铺、编织行……五花八门。有的赚钱,有的赔本,但没人闹事。契约在前头管着,亏了也只能认栽。
钟途只交代了一句:“别让人拿假契约骗钱就行。”
苏文轩上周来汇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存取记录,站在钟途桌前翻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有个现象挺有意思。”
“哦,是什么有意思?”
“矿区的老兄弟们取钱最少,平均每人每月只取五到八块。反倒是博斯城里靠近商铺的那批人,取钱频率高一倍。”
钟途想了一下:“矿区没地方花。”
“对,就是这个道理。”苏文轩把记录本合上,“所以我建议在各矿区也开一间官营小卖部,品类不用多,烟丝、糖块、肥皂、布匹四样就够。一来方便矿工,二来也是回笼渠道。”
“批了。跟李书堂对接,铺面和人手他安排。”
苏文轩应了一声,转身走之前又回头:“还有一件事——存折挂失的来了十七个。要么是揣怀里出汗洇糊了,要么是家里小孩拿去折纸鹤。我让柜台重新补办,但流程得定个章程。”
钟途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折纸鹤?”
“三营有个排长,回家发现五岁的儿子把存折撕了三页叠纸鹤,差点没把孩子打死。后来抱着残页来银行,脸都是绿的。”
钟途摆了摆手:“补办给他,下次让他把存折锁柜子里。”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换作半年前他根本不会听。但现在不一样——这些琐碎的、活生生的破事,恰恰说明日子在往正道上走。人们开始在意一本存折、一件褂子、几块糖,而不是在意明天戴英会不会打过来。
---
这些都是面子上的事。
里子,在工业区。
七月十二号。博斯城交流电厂正式满负荷运转。
贝尔没让钟途失望。100千瓦大型发电机组比预期晚了十天,但一旦挂上负载,输出稳得像条直线。博斯工业区的主干电缆是贝尔亲自盯着埋的,从电厂出发,分四路——一路往军工厂和机床车间,一路往钢厂和铸币厂,最后两路往化工厂,船厂。
通电那天晚上,整个工业区全亮了。
厂房里头每隔四米挂一只碳丝灯泡,从车间这头一直排到那头,白晃晃的光把铁屑和油渍照得纤毫毕现。值夜班的工人站在车间门口,好半天没挪步。
有个老铁匠蹲在地上仰头看灯泡,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感觉比太阳还亮。”
旁边的人纠正他:“太阳是白的,这是黄的。”
“黄的也比蜡烛强一万倍。”
钟途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在乎的不是灯泡,是灯泡底下那些机器。
电动机替掉蒸汽机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军工厂的精密车床换了电力驱动,转速稳定,废品率从百分之八直接砍到百分之二以下。铸币厂的冲压机以前靠蒸汽带动,换模一次要停机半个时辰,现在几分钟搞定。化工厂的搅拌釜装了电动搅拌臂,沈钦安说反应效率提了四成,温控也好做了。
船厂那边通电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原因是码头龙门吊的主供电线在穿越一段砂地时,接头处被渗上来的地下水浸了,绝缘层受潮,合闸时跳了一次保护。电工班组查了四十分钟才找到故障点,重新做了防水处理,裹了三层油布胶带,才恢复送电。
鲍尔的回话很简短:“以后所有地埋线穿过湿地段的接头,必须用铸铁防水盒封死。这是个教训。”
钟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一次大规模通电,出一个故障,不算多。但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尤其是化工厂和军工厂的线路,一旦出问题就不是修个接头的事了。
他提笔给贝尔写了张条子:“所有主干线路接头段,三天内完成防水改造。化工厂段优先。”
矿区那边通电比博斯还早,变化更大。
周老根专门跑了一趟回来。他五十四岁的人了,坐着火车颠了一路,进门的时候腰都有点直不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钟途很久没见过了——不是汇报工作时的那种端正,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高兴。
他拉着钟途的手,说了一句:“钟哥儿,提升机通电之后,井下的矿石不用人背了。真好。”
以前深井矿的矿石全靠人力和滑轮往上拽,一天能出三十车就算好的。矿工们肩膀上的老茧厚得像瓦片,背上的汗渍干了一层又湿一层,到了冬天衣服硬得能立起来。现在电动卷扬机一开,钢缆绷直,矿车“哗啦”一声就上来了。
再加上通风机和排水泵也换了电动的,井下作业环境好了不止一个等级。周老根说,以前井下闷热得像蒸笼,干两个时辰就得换人上来喘气。现在通风机一转,凉风顺着巷道灌下去,矿工们说像老天爷给开了扇窗。
“有几个老矿工下班后不走,蹲在通风口吹风,说比地面上还凉快。”周老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眼圈却有点红。
钟途知道他在想什么。周老根在矿洞里待了快二十年,从黑头发熬成了白头发。那些年矿洞里死了多少人,塌方、中毒、脱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命。现在这些电动设备,救不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少吃点苦。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拍了拍周老根的肩膀,让他坐下喝杯茶。
两人坐着喝茶闲聊,说起各处矿区的近况,周老根忽然提了一嘴沧源金矿的新鲜事。
“我最近听那边干活的矿工闲聊说起的。沧源金矿开挖两年,越往深层挖,挖出来的杂石就越多,不少青灰色混着暗红的硬矿石,跟正经金脉石料差别很大。
那边淘金,一直用汞板法子收金,但凡这种看起来不像黄金的杂料,怕污了器械、耽误出金,全都单独拣出来堆在荒坡上,日积月累,那片废石料已经堆得不小了。
金矿归苏文轩的财政厅直管,他一个文官哪里懂这些矿石门道,底下挖矿的工人只顾淘金,也分不清这是什么料子,就全当没用的废石扔着。按我估计那应该是金矿伴生的铜矿石。”
这话落进耳朵里,钟途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回过神。
他一直记着沧源是高产金矿,两年来眼里心里只盯着黄金产出,完完全全忽略了关键一点。
这片矿脉,本就是铜金伴生矿。
这两年大把高品质铜矿石,全都被当成无用废渣堆积废弃,自己反倒傻乎乎花重金,外购两千五百吨铜锭填缺口,想想都格外荒唐。
钟途压下心底的懊恼,当即打定主意。
“这事我记下了。你回头捎个话,让人转告沧源矿上,那一片堆放的杂矿废石,从今往后全部封存看管,不许再随意丢弃、填埋。
之后我安排吴冶山那边,抽调冶炼老手过来勘测分选,要么就地搭炉粗炼,要么统一运回钢厂加工提炼。
这批伴生铜矿一旦投产,咱们缺铜的难题,一下子就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