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3月下旬。
距离各国舰队揣着那份“阉割版图纸”离港,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博斯港早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南洋橡胶和原木散发着生涩的气息。又一批衣衫褴褛却满眼光亮的新移民,正扛着铺盖卷,在李书堂手下巡警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地走向分配站。
港口酒馆里,偶尔还有人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那场“万国技术交易会”的威风,但在重工业区最深处,却是正在持续进行着一项关键的实验。
研发中心最外头的一个大院子。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士兵站得笔直,严禁任何无关外人靠近。
院子里,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坐落在那。
那是一个一人高的炉体,靠着北墙,顶上有个铁棚遮着。炉体外层是粗粝的铸铁箍带,死死咬着内里新砌的耐火砖。三根粗壮的石墨电极,从顶部直直插入炉膛。炉子不大,跟平炉比起来简直像个玩具,但顺着电极往上看,那接驳的铜缆足有成年男人的小臂粗,一路穿墙而出,直通发电厂。
西澳第一台小型原型电弧炉,就这么粗糙却硬核地立在了地上。
从贝尔咬着铅笔头画出供电草图,到吴冶山红着眼砌完最后一块耐火砖,满打满算,只用了十天。为了给这头“吞电巨兽”供电,开炉那天,整个弗里曼特尔重工厂区,除了几个核心车间,其余线路全被拉闸断电。
从第一次开炉开始,吴冶山在这个炉子跟前,连续十三天都在跟进。
操作台上,那本记录了一百一十七炉平炉废料的笔记本,页边都被他搓得起了毛边。铬含量百分之十一到十三,镍百分之二到三——范围已经被他缩小到了极致。
电弧炉的霸道,在通电的那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煤烟,没有漫长的等待。几千度的刺眼电弧在炉膛内疯狂撕咬着钢材和合金料,三百公斤的钢水,从送电到化成沸腾的铁水,不到四十分钟!这是平炉连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一天,他能疯狂地开出七八炉。
前三天,磷含量还是压不下去。吴冶山面无表情地抓起石灰,重新调配比例。
第五天,硫是降了,可铬的烧损超标。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怀表,强行缩短氧化期。
第七天、第八天……数据开始像被驯服的野马,一点点被拉回目标区间。
直到第十天的钢水倒入铸模,冷却、切片,送上万能试验机。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拉断了。断裂延伸率,仅仅差了一个百分点。
吴冶山盯着那截断开的试样,足足看了十分钟。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他猛地转身,抓起铅笔:“改投料时机!镍的加入,从开炉改成还原期再投!”
第十三天,出钢后。
试样再次被架上万能机。齿轮咬合,力量加码,指针一路飙升到额定值——没断!
紧接着,送上高温持久试验台。六个小时的高压火烤,表面光洁如初,连一丝龟裂的细纹都没有!
吴冶山扶着操作台站起来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打晃,差点一头栽倒。他没欢呼,只是哆嗦着手,把那本破烂的数据本翻到全新的一页,用舌头舔了舔铅笔芯,极其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铬12.4%,镍2.6%,锰0.8%,碳0.25%。还原期投镍,出钢温度1620c。”
随后,为了确保这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他又红着眼连熬了三炉。数据,稳如泰山。
接力棒传到了鲍尔手里。这个刻板的德国老头接过泛着幽蓝光泽的合金钢锭,二话不说,领着两个手艺最绝的钳工,把自己关了四天。锻造、车削、精磨。当第一批轮机叶片摆在桌上时,鲍尔拿着卡尺,像挑剔珠宝一样逐片卡拉。
“差了两丝。废品。”他用生硬的中文吐出几个字,手腕一翻,辛苦打磨的叶片直接被扔进了废料筐。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通过严苛筛选的叶片,被小心翼翼地嵌入转子,锁死在机匣内。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蒸汽轮机原型机开始试车。
锅炉点火,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偌大的车间里,只站了五个人:钟途、鲍尔、贝尔、吴冶山,还有充当翻译兼助手的严知礼。
当指针凶狠地撞破红线标记,高压蒸汽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灌入喷嘴环。
转子,动了。
没有老式蒸汽机那种粗喘的“吭哧吭哧”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金属啸叫。
三百转……五百转……八百转……
转速表的指针疯了一样往上攀。
鲍尔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贴在外壳上的振动标尺。一千二百转。一千五百转!
整个机匣,无异响,无多余振动。
贝尔激动得满脸通红,凑到鲍尔耳边扯着嗓子大吼,但声音瞬间被巨大的呼啸声吞没。鲍尔根本没看他,硬是像尊雕塑一样盯了整整二十分钟,这才缓缓直起腰,抬起右手,冲着钟途比了一个极度用力的大拇指。
钟途紧绷的嘴角终于化开,他用力鼓了几下掌,连声说了几个“好”字。转头,他看向贝尔,:“这台原型机别拆了,直接装上你的发电机!从今天起,它专门给那台电弧炉供电,厂区其他的设备,全给我恢复生产!”
贝尔愣了半秒,咧开一嘴大白牙:“好的!我这就去安装!”
一天后,这台连正式编号都没有的初代蒸汽轮机,发出了它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长啸,拖拽着交流发电机,源源不断地向电弧炉输送着工业的血液。
钟途没有停歇,一道道指令连夜下达:“贝尔,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画大型发电专用轮机和变压器的全套图纸。同步规划火力发电站和大型电弧炉炼钢厂。图纸先行,料备齐了,马上动土!”
——
时间如同被拉紧的弓弦,转眼到了四月底。
西澳已是深秋,弗里曼特尔的桉树叶落了满地,但海风里夹杂的不再是花草香,而是浓烈呛人的煤烟味和铁锈味。重工厂区的烟囱比上个月又多出了三根,龙门吊的铁索摩擦声,成了这里昼夜不息的交响乐。
一切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生长。
贝尔团队的绘图室里,满地都是揉碎的废纸。四月二十号,半尺厚的图纸终于完成了——大型发电蒸汽轮机、高压发电机、升压变压器,全套定稿。火电站的平整地基工程已经挖好沟,只等钢筋入场。规划中的大型电弧炉,一炉就能吞下五吨钢料,一旦投产,那些精密传动件和各种特种钢材,将再也不是掣肘。
造船厂那边同样捷报频传。两艘四千吨级的辅助舰只——远洋补给舰和抢滩登陆舰,在四月中旬接连下水。登陆舰那宽阔的平底方头和粗犷的坡道,简直就是为未来的机械化部队量身定制的。
说到机械化,严知礼那边也没歇着。锅驼机卡车传动轴和变速齿轮换上了高强度合金后,终于在满载测试中扛住了折腾,再没断过。
至于军工厂的林铁柱,看着刚刚组装好的自动装填机,兴奋得直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乖乖……这会自己塞炮弹的铁胳膊,真特娘的过瘾!”他咧着嘴笑骂,“有了这玩意儿,主炮射速能翻一倍!传老子的话,腾出两条线,准备这玩意儿的量产!”
路网在延伸,水泥主干道已经像灰色的血管一样铺展过半;人口在爆炸,李书堂的民政厅这个月又吞吐了五万张新面孔。西澳的华人总人口,在四月底这个节点,正式冲破了八十七万大关。
——
就在西澳的工业高炉日夜喷吐火龙时,外面的世界,正陷入另一场暗流。
距离最近的约翰牛和汉斯猫,舰队已经回港。列强的工程师们正对着那套“阉割版图纸”抓耳挠腮,试图用逆向工程把钟途隐藏的三成性能给抠出来。按钟途的推演,他们至少还得在图纸和试验场里折腾几个月,才能摸到电焊造舰的门槛。
但,有一个国家,等不起了。
脚盆鸡,倭京,海军省。
幽暗的木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压抑。按航程,伊东左亨的四艘军舰,半个月前就该回到母港。可现在,四月底了。
起初,高层还在自我安慰:远洋风浪大,或许是躲在哪个荒岛避风,又或许是锅炉出了毛病。可半个月过去了,拍往南洋各个补给节点的加急电报,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回音的沫子都没泛起来。
四艘军舰,三百多名帝国海军的精英,还有那份掏空了国库、让无数国民勒紧裤腰带才换来的技术图纸……就像在大洋深处被某种无形的怪物一口吞了,彻彻底底地失联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海军省蔓延。有人嘶吼着要派船去搜,可茫茫大洋,连伊东左亨走的哪条道都不知道,上哪搜?
那可是十二吨黄金啊!是举国之力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命根子!现在,全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