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7月中旬,弗里曼特尔行政厅。
窗户关着,百叶帘只掀开一条缝,南半球的冬日阳光切进来一条窄线,正好落在桌面上。
马刀把一摞密报摊开,按时间线从左往右排了三份。
钟途没急着拿,先看了他一眼:“你先说个大概。”
马刀站在桌边沉稳答道:“三份情报。第一份是辛加坡站截获的,东澳商船夹层邮件抄件,六月底的。伦蹲殖民部给东澳五大总督的正式回函——联邦议案暂缓审议,各殖民地自行筹款购置军备。跟我上个月前哨电报传回来的内容完全吻合。”
钟途点了下头,拿起第一份扫了两遍。落款、火漆编号、措辞语气,都核对了一遍。
“第二份。”马刀往右移了一步,手指点在中间那张皱巴巴的薄纸上,“潜伏在墨尔本的线人亲笔手书,藏在咸鱼干里夹带出来的。字迹验过,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嗓音又压低了一度:
“维多利亚总督跟新南威尔士已经谈拢了。用矿产和未来税收做抵押,从约翰牛手里买了四艘退役旧舰。另外各殖民地又凑了现金跟黄金,从高卢鸡、汉斯猫、毛熊那边扫了二十几艘中小型舰只和辅助船。预计九月到港。”
苏文轩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到港之后呢?”钟途对着苏文轩点了下头,接着问道。
“编队时间不确定。各殖民地民兵和联合军已经组建完成——但到现在还在扯皮。”马刀嘴角牵了一下,带着点冷意,“统一指挥权归谁,吵了三轮都没定。步枪和野炮的采购清单也因为经费分摊的事卡着。五个总督,五个算盘。”
钟途没说话,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份。辛加坡转发的二手消息。”马刀的声音变得更低,“约翰牛驻南非边境部队换防频率加快,金伯利方向兵站扩建已经开工。另一头,布尔人的克鲁格也没闲着——战壕演练、游击操练,密度越来越高。”
他说完,退后半步,不再开口。
钟途把三份密报依次看完。又翻回去,把第二份重新读了一遍。目光在“九月到港”四个字上停了几秒。
“情报上怎么没有提东澳那些旧舰,什么吨位?”
“因为还在确认,所以没写上去。但我收到了风声。听说最大的两艘六七千吨,舰龄十年上下。剩下的都是四千吨往下——老巡洋舰、老炮舰,锅炉状况不详。”马刀答得干脆,“炮还是架退炮,没换过。”
“有没有可能中途加装管退速射炮?”
马刀摇头:“线人没提,我判断不会。东澳本地没有改装能力,送回约翰牛本土改成本过高又怕没时间耽误舰员训练。他们等不起。”
钟途把密报叠好,压在桌面的镇纸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手绘澳洲全图前。
东澳五大殖民地的位置他早就烂熟于心——悉尼、墨尔本、布里斯班、阿德莱德、霍巴特。铁路不互通,公路稀烂,殖民地之间联系全靠海运和电报。约翰牛不管他们了。高卢鸡和汉斯猫卖完旧舰、收完钱,也不会替他们打仗。
他的手指从博斯港往东缓缓划过去,掠过无人荒漠,掠过那条规划中横贯大陆的铁路线,一直划到东海岸。
最后停在悉尼港的位置上。
窗口就在眼前。
十月,约翰牛对布尔人动手。战争一旦开打,皇家海军主力得守大西洋航线和开普航线,陆军得往南非运兵运粮运弹药。南太平洋?排不上号。
他的手指又从悉尼港划回来,落在博斯。
来回三千三百公里。
“文轩。”
“在。”
“通知李书堂、林铁柱、陈铁,下午两点到这里开会。石勇和赵虎、李光明、周彪也叫上。”
苏文轩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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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人到齐之前,钟途让人把行政厅的门窗全关了。百叶帘拉死,门外加了三道岗。
钟途没有绕弯子。
他站在地图前面,开场第一句话就是——
“还记得当年我们刚起事时,在博斯总督府那天晚上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虎的眼皮跳了一下。石勇坐直了身子。李书堂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个夜晚,每个在场的人都记得——钟途说,要在这片大陆上,建一个属于华人自己的国家。
“统一澳洲的时机,要到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厅里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赵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陈铁的呼吸骤然粗重。周彪年纪最轻,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虽然意外,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迟早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就在今天。
钟途抬手往下压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收到确切情报——约翰牛十月要跟布尔人在南非开战。南非那个泥潭,按我的判断,他一年半载未必爬得出来。”
他停了两秒,让众人消化完这个信息。
“东澳那边,买了大小几十条旧船,总共5万殖民军和民兵还在扯皮指挥权的事。五个殖民地五个脑袋,到现在连弹药采购都没统一。看着声势不小,但还没捏成一个拳头。”
“再看我们自己。人口逼近百万,军工产能已经起来了,舰队在手,弹药在囤,后勤在扩。这是我们实力最强、对手最弱、外部干扰最小的一个窗口。”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伦蹲的方向。
“但这个窗口不会一直开着。”
“联邦制——”他加重了这三个字,“伦蹲这次说,不代表下次不批。一旦东澳拿到了联邦主权实体的身份,性质就变了。到那时候我们再动手,就不是对一群松散的殖民地出兵,而是对一个主权国家发动战争。全世界的列强,都有了插手的借口,虽然他们不一定会派人来进攻我们,但会对我们以后成立的国家声誉造成影响。”
厅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所以,在联邦制落地之前,我们要先发制人。”
钟途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
“现在我宣布——全西澳进入备战状态。所有轻重工业、化工、能源、军工、造船、人力,全部向军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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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具体部署。
第一件事就是陆军改编。
钟途把现状先摆了出来:“现有三个团,每团三千人,拢共不到一万。打本土防御治安战够用,要远征打正规野战——远远不够。”
他看了赵虎和石勇一眼。
“兵力分散,火力层级不全。炮兵是东拼西凑的,工兵是临时抽的,后勤辎重和野战医疗更不用提了,连个像样的正规指挥架构都没有。”
赵虎不吭声。他知道钟途说的是实话——自己的第一团打仗猛,但真要跟人家打大规模阵地战,现在的三千人团级单位指挥架构确实拉胯。
“之前一直没动这块,是人口底子薄,枪炮产量虽然能跟上,但重心一直不在陆军身上。”钟途拿起桌上的生产报表晃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人口逼近百万,每月还在净增五万。再加上要统一澳洲,陆军占领是不可或缺的。”
“是时候该动了。”
命令很明确——
撤销原有三千人大团的旧编制,全军恢复标准三三制。
赵虎的第一团和石勇的第二团合并整编,补足兵员,配齐全套火力和后勤体系,正式组建西澳陆军第一甲种满编师,定额一万六千二百人。
一万六千二百。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赵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万六千人什么概念?以前整个西澳的武装力量加一块也就这个数。现在一个师就顶上了。
钟途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除了基本步枪跟手枪,重火力按层级规范下放:班排配掷弹筒、轻机枪;连、营配60迫击炮、82迫击炮及重机枪;团下辖85野战炮营;旅配120迫击炮、120榴弹炮营;师直辖155重型榴弹炮营。”
“五级火力,从班到师,层层叠叠往上摞。以前一个团三千人,火炮都是单独建制。现在一个师出去,从六十毫米的迫击炮到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重榴弹炮,火力网盖下来,跟以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赵虎用力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显得很是兴奋。
“除了打仗的,还得有保命的。”钟途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师属工兵营、通讯分队、辎重运输队,全部配齐。另外——”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设师级中心野战总医院。营连编设卫生班,团设野战救护所。弟兄们在前面拼命,后面得有人接得住。受了伤有人抬、有人治、有药用。这个不能省,不能糊弄。”
李书堂飞速记着笔记,听到这里停下笔。他的眼眶微微有点红。
想起以前在矿洞里,弟兄们伤了病了,连口干净水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医疗。死了就往坑里一扔。
现在——野战医院,救护所,卫生班。
从矿洞到这一步,经历了多少。
钟途也没给他时间感慨,话锋往下转:
“这个甲种师,是东征东澳的核心野战主力。无论打阵地战、攻城战还是追击战,都要扛得住、打得穿、追得上。”
说完这句,他停了一下。
“师长的人选,我考虑了很久。”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一层。赵虎和石勇都没动,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他们俩一眼。
“石勇任师长。赵虎任副师长。”
安静了两秒。
赵虎的嘴巴张了张。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了张。
他不是不服石勇——跟老石搭档这么久,谁有什么本事他心里门儿清。石勇看全局、调兵遣将是把好手,这一点赵虎自己也承认。但当惯了一团之长,手底下的兵都是自己带出来的,骤然变成副手……
心里难免有那么一点别扭。
钟途看了他一眼——他早就知道赵虎会有这个反应。
“赵虎。”
“在。”赵虎下意识挺了挺腰杆。
“打起来之后,前线突击、硬仗恶仗、打穿对面阵线——这些活归你管。你率领突击部队在前面冲、在前面啃。石勇在后面制定战略战术,给你协调火炮、弹药、增援和后勤保障。他负责让你打得舒服,你负责让对面打得难受。”
钟途顿了一下。
“你还嫌副师长委屈?”
赵虎愣了一瞬间,脑子里把这个分工过了一遍。前线突击归他管?所有硬仗恶仗归他管?
那不就是说——最痛快的仗,全是他的?
而且老石在后面盯着大局、调配资源,他就不用操心弹药够不够、援兵什么时候到、侧翼有没有漏洞这些烦心事,只管埋头往前推就行?
赵虎咧嘴一笑,笑得露出一排牙:“不委屈。谁让我打仗上瘾呢。”
石勇在旁边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钟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说。
“第三团。团长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