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八八九年三月二号,伦蹲。
白厅议事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首相坐在长桌主位,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他没急着开口,先把电报往桌上一放,推到桌心。
“诸位自己看。”
电报从阿尔巴尼枢纽站失联前发出,是驻港通讯员在港口遭炮击之前抢发的最后一份急报。内容很短,措辞潦草,有几个词明显是慌忙间拼错了,后面补发更正都来不及——线路就断了。
电报在桌上传了一圈。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没急着递给下一位,多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坎伯兰号、巴瑟斯特号,两艘皇家海军战舰,在阿尔巴尼外海被击沉。
从交火到沉没,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传完一圈,电报回到桌心。议事厅里没人出声,连咳嗽都没有。窗外远处有马车经过,铁轮轧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海军部常务次官最先绷不住了。他六十三岁,在皇家海军待了四十年,从见习军官做到白厅办公桌后面。
“这是对大不列颠的公然宣战。”
他大声咆哮道:
“两艘皇家海军战舰,奉命拦截,被当面击沉。帝国旗帜在南半球被人打进了海里。自特拉法尔加以来——”
他没说完。旁边的殖民事务大臣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打断。
“事实清楚,不必再复述了。”殖民事务大臣语气平稳,“现在要议的是怎么办。”
海军部常务次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坐回去的时候,手掌在桌面上狠狠拍了一下。
在座几位海军将领都没说话,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皇家海军立军两百年,何曾在殖民地水域吃过这种亏?而且对手不是高卢鸡、不是西班牙、不是毛熊——是西澳那一群华人。
这种事传出去,整个海军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一位老资历的海军中将终于开了口,语气低沉道:“诸位,面子上的事暂且不论。我只问一句——坎伯兰号是七千吨铁甲舰,装甲不薄,半小时之内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到底怎么打的?”
首相把电报又往前推了推。“电报里有。”
海军中将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对方火炮射速和射程极高,烟雾极淡……炮弹爆炸威力远超常规……我舰尚未进入有效射程即遭密集命中……”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管退速射炮。”坐在对面的军械局主事接过话,“射速高、射程远、威力大,这三条加在一起,结论很明确。管退速射炮的原理各国都清楚,不是秘密。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两样——发射药和炮弹。”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射程远且烟雾极淡,说明对方用的不是黑火药。什么发射药能打出这种效果,目前我们拿不出成品。第二,爆炸威力远超常规——这意味着炮弹装填的炸药也不是老一套。这两样东西的配方和制造工艺,我们至今没有掌握。”
“焊接的事呢?”首相问。
“焊接技术倒是有进展。”军械局主事稍稍放缓了语气,“当初从西澳购入的电焊、交流电设备和部分技术资料,虽说是阉割过的版本,但过去这一年多,我们的工程师已经基本吃透了原理,完成了自主优化。目前朴茨茅斯船厂已经在试造第一条全焊接船体。”
他话锋一转:“只是起步晚了整整两年多,西澳那边批量造舰已经成了规模,我们的新船还在船台上没下水。短期内追不上。”
首相没接话,转头看向统管全局战略的国防委员会常务秘书。
国防委员会常务秘书是个五十出头的文官,瘦长脸,眉头常年拧着。他翻开面前一沓文件,没有抬头。
“诸位有什么想法,先讲清楚,别藏着。想打的就直说想打,但得把账算清了再开口。”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海军部常务次官深吸了一口气——他确实想打。好几位海军将领也想打。但谁都没有第一个喊出来。
国防委员会常务秘书等了等,见没人先跳,自己把话摊开了。
“南非的局面,在座都清楚。布尔人这几个月从正面硬扛转成了满地打游击,我方十万主力被钉在那边动弹不得,军费开支已经突破年度预算上限。补给线拉得太长,兵源调度捉襟见肘。这个时候再抽调主力舰队跑南半球打一场跨洋远征——”
他抬起头,挨个扫了一眼在座的军方代表。
“谁来告诉我,兵从哪抽?船从哪调?钱从哪出?”
没人回答。
海军中将闷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就这么算了?两条船白沉了?”
“没人说算了。”首相开口了,语气不急不躁,“但饭得一口一口吃。”
财政大臣适时接上话头。这位财政大臣比上一任更抠,数字张口就来。
“西澳那个地方,从殖民价值来说,各位心里有数——矿是不少,但距本土一万两千海里。几年前三次远征赔进去四万人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如今对方海军更强、岸防更严、战争准备更充分。举国之力远征一片荒漠,打赢了又怎样?划得来吗?每年还要往那个窟窿里填多少钱?”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军事上打不起,经济上划不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喊打就显得不理智了。
海军部常务次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在座几位将领面色仍然铁青,但也都没有继续坚持。
不是不想报仇。是确实报不起。
这种憋屈比挨一闷棍还难受。
军械局主事适时把话题拉回实际层面:“既然短期内无法发动大规模远征,那至少得把军备差距补上。与其闭门造车,不如走捷径。”
“什么捷径?”
“高卢鸡。”军械局主事说,“听说高卢鸡的无烟发射药已经小批量列装部队,这件事已经半公开了。能列装就说明他们解决了配套问题——高强度炮钢、铸炮工艺、弹药全套标准,一样都不会缺。欧陆这么大点地方,各国军备动向藏不住。与其自己从头摸索,不如派人进去“学习”。”
话说得直白,但在座没人觉得不妥。列强之间互相窃取军事机密是家常便饭,谁也别装体面。
“这条路可以走。”国防委员会常务秘书点了点头,随即又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一件事必须事先想清楚。即便我们明天就把法国人的无烟发射药和新式炮钢配方全弄回来,也不等于马上就能上战场。”
他看向军械局主事:“你比我清楚。现役舰炮什么情况?”
军械局主事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军目前所有现役军舰的舰炮,从设计到铸造,全部按照黑火药低膛压标准制作。炮管壁厚、膛压余量、炮闩密封,统统是老规格。如果不更换新式炮钢造的火炮——拿老炮往里塞新药,不是打不准的问题,那会炸膛。”
他停了一下,让在座每个人都消化这句话。
“想用新发射药,就得重新铸炮。想重新铸炮,就得先把新炮钢的冶炼工艺跑通。从工艺验证到批量铸造再到全军换装,最乐观的估计——两年。也有可能更久,毕竟我们现在还没拿到高卢鸡的技术。”
两年。
所有人都沉默了。
首相敲了敲桌面,示意继续往下谈。
“还有一个问题。”情报处代表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出声了。
“阿尔巴尼电报枢纽失联,意味着我们与东澳殖民地之间的海底电报线已经彻底断了。东澳沿海港口如今到底还在谁手里,我们也不确定。”
他摊了摊手。
“我有想过扶持东澳当地的武装力量。但没有可靠的通讯渠道,近海又被西澳舰队控制。我们跟东澳的殖民政府已经完全失去联系。想让那边武装力量配合牵制?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这才是最让人窝火的地方。
虽然目前确实打不起两线作战——但是连消息都传不回来。整个东澳变成了一个黑箱,里面在发生什么,伦蹲一无所知。
这时首相站了起来。
“诸位,争论到此为止吧。”他一出声,厅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经过刚才的商议,我现在正式代表内阁做出如下决定。”
“第一,既然西澳跟我们撕破了脸,那么即刻向南洋各殖民据点和海上巡逻力量下达通令:自即日起,大不列颠与西澳华人自治领正式进入敌对状态,将西澳定义为叛乱势力。南洋海域范围内,凡遭遇西澳所属船只,无论商船还是移民船队,一律扣押。遇武装抵抗,无需交涉,直接击沉。”
“既然跨洋远征暂时打不起,但南洋是我们的后花园,还能让它自由航行?”
“第二,所有驻南洋旧式作战舰船,全部收拢至近海港口布防,严禁擅自进入澳洲周边海域。在新式战舰形成战力之前,不再向那片水域投入任何主力舰。”
“第三,加快新式焊接舰船建造。同时——”他看了一眼军械局主事,“情报处配合军械局,全力渗透高卢鸡军工体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获取全套无烟发射药与新式炮钢技术。拿回来之后立刻投产仿制,推进舰炮换代。”
“第四,等南非战事腾出手,等新式军备列装完毕,再议后续。”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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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厅这场闭门会议的内容,照惯例应当严格保密。但伦蹲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天之内,会议的大致走向便经由各国使馆的耳目、往来商旅的闲谈、潜伏多年的密探,陆陆续续传到了高卢鸡、汉斯猫、毛熊和鹰酱。
各国反应出奇一致——没有反应。
没人出面调停,没人替约翰牛说话,更没人主动提出联合施压。
高卢鸡正忙着往非洲扩张殖民版图和偷偷和布尔人眉来眼去。顺带加固本土军工,对约翰牛的窘迫乐见其成。汉斯猫闷头造船扩军,同时也在暗中支援金牛国。,恨不得约翰牛在南非多陷几年。毛熊在远东经营铁路,无暇他顾。鹰酱隔着大西洋看热闹,心里盘算着南太平洋的利益空间会不会因此撕开一道口子。
至于西澳到底有什么底牌、那个华人自治领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各国都在暗中加紧打探,但谁也不急着下场。
坐山观虎斗,看约翰牛倒霉向来是列强的拿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