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三月十一日,阿德莱德。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总督府大厅已经改成了临时军政指挥所。
墙上原本挂着的维多利亚女王油画,被人摘了下来,靠在角落吃灰。正中间换成了一张手绘的澳洲全境地图,上面红蓝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长桌主位上,钟途端坐其上。
他面前摊着几份汇总文书,赵虎和赵兴安分坐两侧。屋里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纸页翻动声,还有外头巡逻队靴子踩过石板路的动静。
“城内清剿,收尾了吗?”
钟途翻开第一份文书,开门见山。
赵兴安立刻接话:“昨天下午已经结束。藏在地窖、阁楼里的溃兵,总共摸出来一百三十七人。有几个躲在白人家里,是邻居举报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们组织华工兄弟辨认过了。手上沾过血、证据确凿的十九人,今早已经处决。剩下那些普通俘虏,全部编进俘虏营,跟前面那批关在一处。”
钟途点了点头。
乱城刚定,最怕的不是杀错一两个敌人,而是秩序崩了。
杀要杀得狠。
管也要管得住。
“华工那边呢?情绪稳不稳?”
“头两天激动得厉害,现在好多了。”
赵兴安语气缓了些:“能吃饱饭,有地方睡,人就踏实了。陈工头那批人最积极,主动帮着维持秩序,还给咱们当翻译。”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在这边十几年,本地话说得比咱们顺多了。有些白人还想装听不懂,结果陈工头一句话过去,比咱们枪托还管用。”
赵虎在旁边应和了一声:“那老陈是个人物。”
钟途也笑了笑,很快又把话题拉回来。
“城外情况怎么样,占领和搜救还顺利吗?”
赵兴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阿德莱德周边画了个圈。
“两个团和骑兵团已经派出去了,沿着矿区、农场、伐木点一路搜。阿德莱德周边百里,白人十几万,华工聚集点少说二十多处。”
“这活急不来。”
“有些地方路不好走,还有白人庄园主的护矿队守着,估摸着得半个月,才能把周边全部跑完。”
钟途看着地图,没有催。
“稳着点来就好。”
他说:“别为了快而出岔子。人要救,队伍也不能乱。每解出一批华工,先登记、分粮、安置伤病,再问清附近情况。”
赵兴安点头:“明白。”
钟途合上文书,目光转向赵虎。
“城内白人那边?”
赵虎回道:
“已经执行你的命令。让他们以劳换粮,不闹事就有饭吃。头一天有几个不服气的,带头闹了一阵,巡逻队收拾了一批,现在老实多了。”
“三十万人,光靠军队盯不过来。我让陈工头挑了些本地华人出来,当街长,分片管着。”
“目前没出大乱子。”
钟途看了他一眼。
这要是换成以前的赵虎,八成会先问“谁不服,老子砍了谁”。
现在能想到分片管理、借本地华人维持秩序,确实长进了。
打仗能冲,不稀奇。
打完还能稳住局面,才是真本事。
“不错,挺好。”
“先稳住他们先,等到咱们把整个澳洲打下来之后,再处理这些白人。”
说完钟途转了个话题。
“电报线的事,检修人员回来了没有?”
赵虎从旁边拿起一份手写报告,递过去。
“今早刚回来。派了两队人,一队往北走了八十里,一队往东走了六十里。”
钟途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报告写得很详细。
陆路电报线基本废了。
电线杆倒了大半,有的木杆早就烂空,有的被风沙磨断,铜线也丢得七七八八。更离谱的是,有些线段直接被牧民拆去当围栏用了。
两队人走了一百多里,完好的线段加起来不到三成。
“能不能修好?”钟途问。
赵虎摇头:“带队工兵说,这条线荒了少说五六年。杆子烂透了,线也缺得厉害。真要修,得全部换新。”
“光备料,就得两三个月。”
“还不算架设。”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兴安皱眉:“那这边的消息,短时间就传不回去了?”
钟途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阿德莱德、阿尔巴尼、博斯、墨尔本、悉尼……几处港口和线路,在他脑子里一条条接上,又一条条排除。
陆线废了。
但海线还在。
片刻后,钟途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不修了。”
赵虎一愣:“不修?”
“嗯,不修旧线。”
钟途站起身,走到那张全境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阿德莱德沿着海岸线,一路划到西边。
“海底电缆还在。”
“阿尔巴尼到阿德莱德这一段,咱们占领阿尔巴尼之后,只是切断了通往新加坡那头的接口,电缆本身没动。”
赵兴安眼神一亮,反应了过来。
钟途用指节点了点阿尔巴尼。
“只要从博斯拉一条陆上电报线到阿尔巴尼,在那里接上海底电缆,整条线就通了。”
“博斯到阿尔巴尼,走咱们自己的地盘。”
“阿尔巴尼到阿德莱德,走海底电缆。”
“阿德莱德原本的海底电缆,又能继续接墨尔本和悉尼。”
他看向两人。
“到时候,整片东澳的通讯命脉,都能被我们重新掌握起来。”
赵虎琢磨了一下,问:“博斯到阿尔巴尼有多远?”
“三四百公里。”
钟途说:“但那段路在自己地盘上,有人、有料、有工队,比在荒原上补旧线强上百倍。”
他重新坐回主位。
“让俘虏的东澳战舰传消息回去,让苏文轩和李书堂立刻动工。”
“一个月内,我要博斯和阿德莱德能通电报。”
格局一下就打开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
没有争吵,也没有反复。
钟途定了方向,下面的人只需要把它变成现实。
---
下午,阿德莱德港。
码头上忙得热火朝天。
十几艘被俘的军舰排成两列,有的桅杆歪着,有的船舷还留着弹孔,甲板上到处是新补的木板和临时焊上的铁皮。
完好的六艘已经升火待发。
破损严重的四艘,则用粗缆绳系在完好船只尾部,准备拖回博斯慢慢修。
海风带着煤烟味和血腥味。
几天前的战斗痕迹,还没彻底洗刷干净。但码头上的华工已经开始搬运煤块、弹药和粮包,动作比以往更卖力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搬的不再是白人工头的货。
是自己人的弹药物资。
钟途站在栈桥上,身后跟着陈铁和一名文书。
文书捧着一沓封好的信函和命令文书,双手递了过来。
钟途接过,一份一份检查封口。
征召预备役兵。
电报线。
物资调配。
战舰修理。
阿德莱德军管细则。
每一份都关系到后方能不能撑住前线。
打仗不是只靠一腔热血。
热血能让人冲上去,但粮、弹、煤、水,才能让队伍一直往前走。
钟途把文书交给押运军官。
“到了博斯,第一时间送到苏文轩和李书堂手上。”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份都不能少。”
押运军官神色一凛,立刻把文书锁进铁箱,钥匙挂在脖子上。
“总长放心,人在,箱在。”
陈铁站在旁边,看着港里那几条破损军舰,低声说道:“拖着那几条破船,怕是够呛。路上怎么也得十三四天。”
“快慢无所谓,能到就行。”
钟途看着远去的船队。
“这些俘船拖回去,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就算我们用不到,后面也可以卖给别人。”
“关键是命令要传到。”
陈铁点头。
他话不多,但听得明白。
前线打得再漂亮,后方一断,照样完。
钟途抬头,看向港口里剩下的主力舰队。
501号、502号两艘中型巡洋舰。
四艘轻巡。
八艘护卫舰。
两艘登陆舰。
两艘综合补给舰。
外加二十条运输船。
300多艘登陆艇。
“接下来,该我们出发了。”
---
三月十二日,清晨。
阿德莱德港天刚蒙蒙亮。
海面灰蓝,晨雾压得很低,码头上的灯还没完全熄灭。
舰队已经准备就绪。
501号居中。
502号在侧前方。
轻巡和护卫舰分列两翼。
运输船居后。
一根根烟囱里黑烟升腾,锅炉烧到了工作压力,整支舰队像一头刚睡醒的钢铁巨兽,随时准备破雾而出。
钟途站在501号舰桥上,望向码头。
陆战队员列队送行。
赶来的华工挤在更远处,有人挥手,有人脱帽,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
但钟途大概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林文舟从舱内走出来汇报道。
“总长,各舰报告就绪,随时可以起锚。”
钟途收回目光。
“出发。”
林文舟立刻转身传令。
下一刻,汽笛长鸣。
锚链哗啦啦收起,501号缓缓驶离泊位。
舰艏切开灰蓝色海面,白浪向两侧翻去。
一艘艘战舰跟着动了起来,黑烟被海风扯成长线,航向东南方向。
身后,阿德莱德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模糊。
前方,是几百海里外的墨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