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当天发出去后经新加坡站点的中转,借英国环球电报网路发往福州口岸。内容简短——“南洋英舰异常集结,疑有截击意图,请转告移民船队改航或暂避。”
福州那边很快回电,只有一句话:船队三天前已出港返航,无法联络得上。
苏文轩盯着电报纸看了半晌,把它压在桌角下面。
海上没有电报。船一旦离岸,就跟岸上断了联系,全靠船上的人自己判断。这是1889年的现实,谁也没办法。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护航编队的指挥官张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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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中午十一点。
南洋外海,马六甲海峡东侧。
天上薄云遮日,海面涌浪不大,东南风三到四级,能见度不错。
船队正按既定航线向西南方推进,准备穿越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再沿航线折向西澳博斯港。
这支船队规模不小——十几艘运输船居中,满载从国内招募的移民、采购的物资和药品。前中后三艘护航军舰分散警戒。
走在最前面的是101号护卫舰。
了望哨突然间大喊起来。
“前方偏右,发现烟柱!”
101号舰长抄起望远镜看过去。
镜头里,灰蓝色的海天线上,冒出了几道黑灰色的煤烟。很规整,不是商船那种单独一根烟囱的样子,而是并排的、间隔均匀的几道。
编队航行。
舰长把望远镜焦距拧了拧,烟柱下面隐约露出桅杆尖和上层建筑的轮廓。
“五根烟柱!”了望手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舰长没吭声,继续看。几分钟后,烟柱越来越清楚,舰影也逐渐从海平线下浮了上来。五艘军舰,打头两艘个头不小,后面三艘矮一截。航向正对着船队过来,没有丝毫偏移。
不是路过,是冲着他们来的。
舰长放下望远镜,回头对副舰长说:“升旗,通知301号旗舰——前方发现不明舰队,五艘,航向正对我方,疑似拦截。”
“我舰全体进入战斗准备。”
旗语兵冲上信号桅,三角旗一面接一面地挂上去。
不到两分钟,后方的301号旗舰也升旗回复:收到,编队减速,各护航舰向旗舰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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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号舰桥上。
张平是整支护航编队的最高指挥官,他来到舰桥的时候,大副已经把各舰位置标在了海图上。
张平扫了一眼海图,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
五艘英舰的轮廓已经很清楚了。打头两艘是轻型巡洋舰,三千吨上下,双烟囱,侧舷隐约能看到炮位。后面跟着三艘近海炮舰,吨位小一些,吃水浅,但炮不少。
五对三。人家多两条船。
“通知移民船队全部掉头,向后方退避五海里。”张平下完第一道命令,又补了一句:“告诉船上的移民,不要慌,不要乱跑,听船员指挥。”
命令用旗语一艘一艘往后传。船队开始减速转向,笨重的船掉头慢,海面上一时乱糟糟的。
船上人早就看到前面的烟柱了。甲板上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移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好些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看见护航的军舰突然加速往前冲,旗帜换了颜色,心里就开始发毛。
有个从福州上船的老裁缝,拽着旁边水手的袖子问:“出什么事了?前头是不是有海盗?”
水手挣开他的手:“不是海盗,是军舰。你回舱底去,别在甲板上待着!”
这一喊不要紧,周围的人一下子就炸了锅。甲板上推搡声、叫喊声乱成一团。有人往舱口挤,有人反而往船头跑想看个究竟。好几个妇人蹲在角落里,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脸上全是惊惶。
运输船上的船长和押运人员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恢复秩序,把大部分人赶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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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海面上,三艘护航军舰快速完成了阵型调整。
301号轻巡居中靠前,101和102两艘护卫舰分列左右两翼,三舰拉开间距,呈品字形面对来犯之敌。
“解除炮衣,主炮装弹,副炮待命。”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水兵们跑步到位,炮塔上的帆布罩被撤掉,四门203毫米主炮的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昂起,指向前方。两舷的120毫米副炮也跟着转动炮架,炮手蹲在防盾后面,手搭在击发把手上。
101和102号上同样一片忙碌。155毫米双联主炮旋转归位,85毫米速射副炮的弹药手把一发发定装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码好,随时可以递入炮膛。
三艘船上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正前方那五条越来越近的灰色舰影。
张平站在301号的舰桥上,手扶着铁栏杆。海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直扑棱。
大副举着望远镜观察着。
“白底红十字,皇家海军旗。是英国人。”
“五艘对三艘……”大副咽了口唾沫,他有点紧张,毕竟没经过实战。
张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心里当然清楚——数量上吃亏。但数量不是全部。
对面那五条船,两艘轻巡加三艘近海炮舰。近海炮舰本来就是沿岸巡防用的,吃水浅、装甲薄,拉到外海跟正经军舰对轰,那是拿短处碰长处。真正有威胁的就是那两艘轻巡。
再看自己这边。301号的四门203毫米主炮,口径比对面任何一门炮都大,射程更远。101和102的155毫米炮,打那三艘炮舰绰绰有余。加上所有舰上的副炮——120毫米八门、85毫米八门,全算上,副炮数量反倒比对面多。
而且,自家的炮是硝化棉发射药的管退炮和tNt装药的半穿甲榴弹和高爆弹,射速、精度、威力都不是戴英人那些老家伙能比的。
张平转过身,看了一圈舰桥上的人。信号兵、舵手、副舰长、传令兵,一个个绷着脸,紧张归紧张,但没有慌的。
“传令各舰。我方不主动开第一炮。但——对方若敢开火,给我往死里打。”
张平厉声道。
他顿了顿:“301优先集中火力收拾那两条巡洋舰,101和102看住那三条小的,别让它们绕到我们侧后方去攻击移民船。打起来之后,各舰自主机动,保持通视距离就行。”
旗语打出去。101号和102号各自回了一面旗——“领命”。
海面上,三艘初代铆接战舰炮口齐出,组成了一道并不算雄厚、但火力密度极高的拦截线。
身后七八海里外,十二艘运输船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前方,五艘英国军舰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打头那艘轻巡的舰艏旗杆上,白底米字旗在海风里抖得哗哗响。
双方距离还在缩短。
六海里……五海里……四海里。
张平丢掉望远镜,握住了舰桥前沿的扶手。
“全舰队战斗准备!”
尖锐的汽笛声撕开海面上最后一层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