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的反应更热烈。
荷属东印度华人人口本就多,消息传到万隆、泗水、三宝垄,各地华人商会一夜之间收到上百封询问信。
怎么去?
走哪条航线?
那边收不收手艺人?
带家眷行不行?
会不会分地?
有没有工钱?
商会管事们被问得头皮发麻,却没人嫌烦。
因为许多人心里都清楚。
这是黑夜里,有人替他们举起了一盏灯。
当地荷兰殖民当局很快嗅到了危险。
总督府连夜召集会议。
第二天,命令下达。
加强港口出入境审查。
严密监控华人聚居区。
禁止传播“煽动性电报内容”。
可报纸已经卖完了。
抄件已经传出去了。
茶棚、会馆、码头、商铺,全都在议论。
这种消息,一旦进了人心,就不是几张禁令能堵住的。
人心这东西,越堵越往外涌。
——
悉尼。
总督府已经被占领一个多月。
街头巷尾早有传言,说戴英不会派兵来救他们,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可传言归传言。
当布告真正贴出来那天,城里还是炸开了锅。
乔治街主干道两侧的告示板上,中英文布告并排张贴,底下盖着西澳华人自治政府的大红印章。
路过的白人市民三五成群围上去。
有人看完,扭头就走,脸色难看。
有人站在原地念了两遍,嘴里骂个不停。
也有人看到“凡遵守法令者,人身与财产受法律保护”那一行字后,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至少,不是立刻清算所有人。
对许多普通白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先闭嘴观望。
另一边,一个卖报的华人老人,把自己手抄的布告贴在报亭外墙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可围过来的华人越来越多。
有人低声念着,伸手摸那几行字。
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还有人突然大声欢呼。
很快,远处响起了锣声放起了鞭炮等等等等!
驻防的陆战旅增派了两个连,在主要街区来回巡逻。
刺刀亮着,军靴踩在石板路上,铿锵有力。
这一日,除了一些崩溃的白人外,悉尼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
墨尔本、阿德莱德、布里斯班,反应也差不多。
旧殖民官吏被软禁在各自据点里,听到消息后,几个人关起门争吵了一上午。
有人骂伦蹲软弱。
有人骂海军无能。
有人说必须组织白人抵抗。
可争来争去,最后谁也拿不出办法。
枪在人家手里。
港口在人家手里。
电报线,也在人家手里。
这还怎么翻盘?
硬送人头,大可不必。
——
伦蹲。
唐宁街十号。
电报是深夜到的。
送到首相办公桌上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靠在椅背上,把电文反复读了两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脸色沉得像窗外终年不散的浓雾。
办公室里,殖民大臣张伯伦和海军大臣戈申站得笔直,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张伯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澳洲全境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我方武装。新南威尔士的殖民民兵,两个月前就彻底溃散了。”
索尔兹伯里抬眼,目光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的海军呢?”
戈申摇头道:
“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舰队主力早在去年就抽调去了好望角支援布尔战争,如今南太平洋能调动的,只有香江与槟城那两支分舰队。”
“可那点船,就算凑在一起,又能怎么样?”
戈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对方的火炮、装甲、船体工艺,已经不在一个层级。我们已经见识过他们在新加坡外海的打法,硬冲只会重演一次惨败。”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皇家海军不是不想打,是上去就是送人头。
索尔兹伯里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强压下一腔怒火。帝国的殖民地被一群华人连根端掉,这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海军的新式战舰,什么时候能形成战力?”
“最早也要明年,甚至更晚。焊接船体、新式发射药、大威力炸药,我们刚刚从各种渠道拼凑技术,离全面列装还差得远。”戈申如实回答。
等于短期内,戴英在南太平洋没有还手之力。
张伯伦迟疑开口:“那我们……就这么默认对方占据澳洲?”
侯爵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妥协,只有冰冷的强硬。
“不可能默认。”
“立刻起草一份外交声明,措辞从严。重申大英帝国对澳洲及新西兰无可争议的主权,勒令对方立即撤出,恢复原有殖民秩序。”
“如果对方置之不理?”
索尔兹伯里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置之不理,那就说明外交途径暂时走不通。”
“明面上,我们暂时没有力量远征决战。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海上贸易封锁、航线管控、联合欧陆各国进行外交孤立,扶持当地残存的白人势力进行长期对抗……”
他一字一顿,语气阴冷。
“这场较量,不会结束。只是换一种方式打而已。
张伯伦张了张嘴,想说欧陆各国未必会配合,但是终究他没说出口。
——
巴离。
高卢鸡外交部。
电报抄件被送到殖民事务司。
司长读完后,递给旁边副手。
副手扫了一眼,眉毛一挑。
“这可真是热闹。”
他把纸放回桌上。
“跟我们暂时没关系。看约翰牛的笑话就好。”
司长笑了笑。
他拿起钢笔,在卷宗封面写下四个字:
持续关注。
高卢鸡当然不会急着替约翰牛出头。
但澳洲换了主人,南太平洋多出一个新势力,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盯紧。
尤其是,对方还是一群拥有舰队和工业能力的华人。
这就更有意思了。
——
博林。
威廉街。
汉斯猫外交部的反应更加微妙。
电报被归入远东及太平洋事务卷宗,并附上一页简短分析备忘录。
备忘录最后一行写得很清楚:
建议加大对西澳方面的情报搜集力度,重点关注其海军造舰能力与工业基础设施。
德国人不急着表态。
他们更关心另一件事。
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华人政权,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南太平洋真正的新玩家?
如果是后者,那棋盘就要重新摆了。
消息陆续传到白头鹰、华夏、倭国、北极熊。各国反应各不相同,就不一一表述了。
——
弗里曼特尔。
总长官邸。
书房里,窗户半开,海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钟途坐在桌后,面前摊着苏文轩送来的各地反馈汇总。
钟途一页页看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西澳华人自治政府不再只是澳洲大陆上的一支地方武装了。
它已经被摆上了列强的桌面。
有人会轻视。
有人会试探。
有人会拉拢。
也一定有人会磨刀。
钟途把汇总报告合上,压在桌角。
布告已经发出去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而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