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特尔行政厅。
苏文轩把译好的战报放到桌上。
“拉包尔来电。”
“英属莫尔兹比、星期四岛、德属拉包尔,还有周边港区,都已经完成接管。”
“各部落登记完了,荷属边界也立了桩。方海生请示后续政务安排。”
陈铁坐在一旁,听完咧了咧嘴。
“这小子这回倒是老实了。”
“没把德国公司一锅端了。”
钟途拿起电报,低头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把电报压在桌角。
“让他们先维持现状,等候命令。”
“新几内亚东部,军事上已经拿下了。接下来,要看德国怎么反应了。”
苏文轩点头。
“英国不用谈,咱们和他们已经撕破脸。德国不一样,真把他们逼急,柏林未必亲自派兵,但完全可以跟英国一起,在外交上卡我们。”
他说着,翻开笔记本。
“要德国正式放弃主权声索,普通条件肯定不够。”
苏文轩皱着眉,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通商优惠太轻。”
“拉包尔本来就是德国公司在经营,港口开不开,他们都有船来。”
“给钱也不行。”
“柏林要的是脸面。拿钱卖保护领,国会和报纸那关就过不去。”
“再说,给少了没用,给多了咱们吃亏。”
陈铁听得直皱眉。
“那就只能给技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海风吹过,行政厅外的旗绳轻轻敲着旗杆。
钟途走到窗口,沉思起来。
看着窗外,缓缓开口。
“可以给。”
“但不能乱给。”
苏文轩立刻铺开一张新纸。
“先划一条红线。”
钟途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蒸汽轮机、电动炮塔、自动装弹机,不能给。”
“这是我们以后主力舰的命门。”
陈铁马上点头。
“对,这个不能给。”
苏文轩低头记下。
钟途继续说道:
“第二,铬镍钼特种装甲钢,也不能给。”
“现在各国都在研究装甲钢,咱们领先多少不好说,但这张牌必须捂住。”
“我听说欧洲那边已经有人在搞表面硬化装甲钢了,只是还没真正铺开量产。”
苏文轩写下两行,又抬头问:
“那电弧炉呢?”
钟途手指敲了敲桌面。
“也不给。”
陈铁有些意外。
“他们不是已经买走发电机、变压器和电焊了吗?”
“电都能搞了,炉子还藏得住?”
钟途说道:
“藏不住。”
“但能拖。”
“德国的工程师不笨,顺着交流电、电弧焊那条路,早晚会摸到电弧炉。”
“可从想到,到稳定炼钢,中间隔着一堆坎。”
“炉衬、温控、耐火材料、供电波动、杂质控制,哪一项都能卡他们脖子。”
他停了一下,语气很稳。
“我们不能主动递梯子。”
“能拖多久,拖多久。”
“毕竟有了电弧炉,特种钢的门槛就会低一大截。”
苏文轩写得很快。
陈铁又问:“炮钢呢?”
“更不能给。”
钟途回答得很干脆。
“法国的无烟火药已经出来几年了,配套炮钢必然在跟进。”
“德国想要,让他们自己去挖法国墙脚。”
苏文轩笔尖一顿。
“这招有点阴。”
钟途看了他一眼。
苏文轩很自然地改口。
“这招省事。”
陈铁直接笑了。
“没错,就该让他们狗咬狗。”
“欧洲那群人,闲下来就盯着咱们这边看。让他们忙起来,挺好。”
话说到这里,真正能拿出来的筹码,其实已经不多。
苏文轩把前面几项一条条划掉。
纸上只剩最后几行空白。
“那到底给什么?”
钟途报出两个词。
“硝化棉无烟发射药。”
“军用级tNt高爆炸药。”
陈铁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坐直身子。
“钟哥,tNt也给?”
“这可是咱们的优势。”
“德国人要是拿到手,海军炮弹换一遍,以后真打起来……”
苏文轩也没有马上下笔。
他看向钟途,等对方解释。
钟途端起茶,喝了一口。
“目前,英法两国都在试验一种新型炸药,叫苦味酸。”
陈铁对化工不熟,只听过名字。
“比tNt厉害?”
“单论爆炸威力,苦味酸更猛。”
钟途放下茶盏。
“可它太敏感,不稳定。”
“它和钢铁弹壳长期接触,容易出问题。”
“平时仓储、运输、装填时,甚至炮弹打出去之前,哪一步,都有可能先把自己送走。”
陈铁皱眉。
“这不就是把雷塞船肚子里?”
“差不多。”
钟途说道:
“但列强不会停。”
“英国会用,法国会用,德国迟早也会被逼着用。”
“我们现在这点弹药优势,本来就守不了太久。”
苏文轩接过话。
“所以,与其等德国被英法逼上苦味酸这条路,不如给他们一条更安全的路。”
钟途点头。
“德国海军拿到tNt,就能放心升级舰炮弹药。”
“他们越放心,造舰越敢堆料。”
“英法看见德国追上来,也不会闲着。”
“欧洲那边火越烧越旺,南太平洋这边反而会清净。”
陈铁慢慢听明白了。
他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咱们不是白送技术。”
“咱们是在给欧洲添柴?”
钟途看向他。
“对。”
“就是让他们搞军备竞赛。”
“我们要的,也是这几年窗口期。”
苏文轩补了一句:
“等我们的万吨主力舰下水,欧洲各国再想隔着半个地球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陈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买卖听着亏。”
“细算,倒像血赚。”
钟途没有笑。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几个红圈上。
拉包尔。
莫尔兹比。
星期四岛。
达尔文。
几个点连起来,像一条钩住澳洲北岸的铁链。
“德国失去的,是一块公司管不好的保护领。”
“得到的,却是陆海军弹药换代的钥匙。”
“柏林会动心。”
苏文轩把纸摆正。
“那照会怎么写?”
钟途说道:
“先写新几内亚东部直面澳洲北岸,是我方近海防御屏障。”
“原英德据点防务空虚,治安失序,已经形成无法填补的防御缺口。”
“基于本土安全,我方实施军事接管。”
苏文轩边听边写。
钟途继续道:
“再写一句。”
“无论任何情况下,我方都不会撤出此地。”
陈铁听得舒坦。
“这句好。”
“够硬。”
苏文轩把语气改得更像正式文书。
“我方无意同德意志帝国长期对峙,愿以友好方式解决遗留主权争议。”
钟途点头。
“后面接着写技术转让。”
“只写名称,不具体写参数。”
苏文轩落笔很稳,边写边念:
“我方愿向德方转让两项核心军用技术。”
“一,新式无烟发射药制造工艺。”
“二,高稳定安全型高爆炸药制造工艺。”
钟途点头认可。
苏文轩继续写:
“交换条件。”
“德方永久放弃对新几内亚东部相关区域的主权声索,承认西澳华人自治政府对该地实际统治。”
“未来在西澳华人自治政府宣布独立建国时,德方给予正式承认。”
陈铁听到这里,问了一句:
“德国公司那些人怎么办?”
钟途回答得很快。
“德籍侨民、种植园、矿场、商船、私人住宅,只要不武装对抗,我方承诺保护他们的财产和人身安全。”
“税赋按新政登记。”
“旧账不予追究。”
苏文轩把这一段写得很细。
德国人要脸,也要实惠。
拉包尔公司那些人若还能继续赚钱,柏林国内反对的声音就会小一截。
“最后,要不要邀请德国全权代表过来?”苏文轩问。
“要。”
钟途说道:
“直接邀请德国驻新加坡领事秘密会谈。”
“地点定在博斯。”
“安排实弹观摩。”
“让他们亲眼看无烟发射药和高爆弹的威力。”
陈铁乐了。
“到时候先打几发旧黑火药,再打一发咱们的。”
“我都能想象到他们到时候是什么表情了。”
钟途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要对比的。”
“光靠嘴说,德国人未必信。”
“让他们亲眼看见,才知道这份台阶有多值钱。”
陈铁咧嘴笑。
“那他还真得谢谢咱们。”
“新几内亚丢了,还能带一份大礼回去。”
苏文轩听得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可不能写进照会里。”
“是会得罪人的。”
陈铁摆摆手。
“我知道。”
“我就在屋里说说。”
苏文轩写完初稿,拿起来通读一遍,又改了几处用词。
墨迹未干,他轻轻吹了吹。
“走什么渠道?”
钟途说道:
“不能发电报。”
“让马刀的人直接送进新加坡的德国领事馆。”
苏文轩颔首。
“明白。”
苏文轩把照会誊清,放进油纸袋。
随后封上火漆。
红色火漆慢慢凝住,像一枚刚刚按下的棋子。
钟途看着那枚印记,指尖在桌沿停了停。
新几内亚东部这块地,事实上已经进了口袋。
可外交上的事情,还得接着谈。
至于能不能谈成,就看德国人的胃口,也看柏林那些人的算盘。
陈铁站起身,拿起军帽。
“我去安排船。”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
“钟哥。”
“要是德国佬不认呢?”
钟途把地图卷起来,绑好。
他沉默片刻。
“我们已经把梯子递过去了。”
“德国要是不下……”
“摔疼的,就只能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