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1月中旬,南非。
德兰士瓦南部,瓦尔河上游,一处干河谷。
河两边的灌木早被英军烧光了,只剩一截截发黑的树桩,歪歪扭扭扎在沙土里。
往南望去,原本连成片的牧场已经没了。
牛栏塌了,农舍塌了,连石头地基都被炮弹翻过一遍,只剩焦黑的碎块。
河谷北边的高坡上,英军石头碉堡一座接一座,每隔三里就有一处。
铁丝网拉得密密麻麻,像一张铁做的蛛网,把整片土地切成一块块死地。
远处铁路线上,刚有一列装甲列车开过去。
烟囱喷出的黑烟挂在半空,半天散不干净。
河谷底下,一处盖着沙土的浅山洞里,二十个布尔游击兵正靠着岩壁喘气。
说是歇脚,其实就是瘫坐着。
他们刚打完一场伏击,吃掉了英军一个通信排。
代价也摆在眼前。
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范德梅尔维走到战死士兵身边,弯腰把对方手里的步枪取下来。
他没急着说话,只用袖口一点点擦掉枪栓上的血。
擦干净后,他把枪递给旁边一个没枪的半大少年。
少年十五六岁,手腕细得还没枪托粗多少。
他双手接过枪,像接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范德梅尔维问:“会用吗?”
少年点了点头,没敢出声。
范德梅尔维也没再追问。
这年头,不会用枪的人,早晚也得学会。
他蹲下来清点全队装备。
十四支西澳7.92毫米无烟步枪。
剩下六支,全是老款黑火药单发毛瑟。
石缝里还藏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
水冷套筒漏水,底座断了两颗螺丝,一口气打三十发以上就卡壳。
能用,但不能真放开用。
另外两挺,月初就彻底坏透了,只能拆成零件,分给别的小队当备件。
至于缴获的英军装备,因为弹药不通用,而且英军也学乖了,他们每次出来都不带多少弹药补给,想用英军的步枪,其实也没那么方便。
“分肉。”
范德梅尔维从背包里掏出四个风干肉罐头,摆在地上。
“伤员先拿,剩下的人一人分一点。”
山洞最里面,伤员缩在阴影里。
一个大腿中弹,子弹卡在骨头缝里,脏布条缠了三层,渗出来的脓水又黄又臭。
另一个肩胛骨碎了,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药早断了。
伤药没有,干净绷带没有,连像样的酒都找不到。
范德梅尔维啃了两口风干肉。
肉硬得像石头,噎得嗓子发疼。
可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正翻来覆去看着英军散发的劝降传单。
他用荷兰语低声念着上面的条款。
停火。
赦免所有参战人员。
释放集中营里的家人。
拨款重建牧场和农庄。
洞里没人说话。
没有骂声,也没有争吵。
只有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络腮胡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声音发紧:“我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在集中营里已经关了十一个月了。”
范德梅尔维没吭声,因为他也无能为力。
他慢慢擦着自己的无烟步枪,动作很轻,也很慢。
这支枪跟了他快两年了。
枪管膛线已经磨浅,百米外子弹飘得厉害。
可它还能打无烟弹,开火后不冒黑烟,不容易暴露位置。
这已经算好东西了。
他忽然想起1890年初。
那批新枪运到德拉戈阿湾港口的时候,三万六千支全新步枪,一箱箱堆成小山。
那会儿,人人都有新枪。
手榴弹管够。
阵地上架着马克沁,后面还有速射炮跟着推进。
英国红衣兵冲上来,真就是来送人头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还能赢。
现在呢?
打坏一支枪,就少一支。
能打仗的老兵死一个,也少一个。
补给线全被切断,连盐都快成了稀罕货。
英军也换上了李-梅特福德步枪,用.303无烟圆头弹,火力已经不比他们差多少。
更要命的是,英国人不再傻乎乎地冲阵地了。
碉堡,铁丝网,装甲列车。
他们把整个德兰士瓦切成一格一格。
哪边一开枪,增援很快就到。
这打法不痛快。
但很阴毒。
范德梅尔维擦完枪,抬头看向身边的斥候。
“骑马去后方临时行辕。”
“把今天的伤亡名册送上去,再问问上面,接下来怎么安排。”
斥候点头,牵过缴获的战马,顺着河谷往西北跑。
很快,人和马都消失在枯黄草丛后面。
三十里外。
一处废弃农庄。
主屋塌了大半,只剩两面侧墙勉强撑着屋顶。
桌上铺着南非全境地图。
红蓝铅笔涂得密密麻麻。
红色标记的英军碉堡网格,已经占了大半国土。
蓝色的游击活动区越来越小,只剩深山和几条偏僻河谷。
克鲁格坐在木椅上。
两鬓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不少,脸颊凹陷,整个人看起来消瘦憔悴。
房门被推开。
儒贝尔走了进来。
军靴上全是尘土,衣领边还沾着干掉的血迹。
如今,他不再是带兵打仗的指挥官了。
大兵团作战早就没了。
所有部队拆成十几人、二十人的小队,散进山谷和荒原。
从前的军官全都下沉到前线带队。
他们已经凑不出一支像样的千人部队。
儒贝尔把伤亡名册放在桌上,坐下时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今天又折进去六十个人。”
“装甲列车支援太快,撤不出来。”
克鲁格没有去翻那本名册。
不用看。
上面肯定又是熟悉的名字。
每一页,都代表布尔人又少了一批能扛事的人。
儒贝尔掏出随身统计本,翻到最新一页。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声音发干。
“刚核算完。”
“全军库存里,完好能用的无烟步枪,只剩两万一千支出头。”
“只能配齐七成作战人员。”
“剩下三成,只能继续用老旧黑火药毛瑟凑合。”
他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
“想当初八万八千青壮年全民上阵。”
“三十七个月打下来,战场直接阵亡一万六。”
“负伤后缺医少药,病死七千。”
“被俘两万四。”
“主动放下武器投降的,一万三。”
“还有四千人逃到莫桑比克边境,再也不肯回来参战。”
说到这里,儒贝尔抬头看向克鲁格。
眼底还有不甘。
“总统,现在手里还能拿枪作战的,只剩两万四千人。”
克鲁格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真正能长途奔袭、能打硬仗的青壮年,还剩多少?”
儒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一千人上下。”
“剩下的,要么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农,要么是十四五岁还没长成的孩子。”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滋滋作响,火苗不时跳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