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接过来,看见上面的字。
蓄电池。
真空电子管。
无线电。
他看第一个时,还算平静。
看到第二个,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第三个,直接把纸张往桌上一放。
“无线电?”
他抬头看着钟途。
“不靠电报线?”
“对。”
贝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电信号要走导线。”
“没有线,怎么走?”
“靠空气?”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蠢,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空气怎么传信号?”
钟途道:“靠电磁波。”
贝尔沉默下来。
赫兹实验的报道,他看过。
小火花间隙试验,他也做过。
远处线圈有反应,这事他承认。
可那只是实验。
距离短,信号弱,还乱。
拿来发电报?
这活听起来多少有点离谱。
但钟途没有给他发散的时间。
“现在有线电报问题很大。”
“线会老化,风雨会吹断。”
“敌人一剪,前线和后方就断联。”
“敌人若搭上线路,还能窃听我们的情报等等问题。”
贝尔点头。
这毛病他比谁都清楚。
全澳铺线,修线队天天跑,骂得最多的就是他。
钟途继续说:“所以要研究无线电报。”
“先做大容量蓄电池,保证无发电机下稳定供电。”
“再做真空电子管,用来放大微弱信号。”
“发射、接收、调谐、天线,一项项拆开试。”
贝尔搓了搓下巴。
“蓄电池我能做。”
“铅酸路线能走,只是容量、寿命、充放电稳定性要慢慢磨。”
“真空管比较麻烦。”
他掰着手指头算。
“玻璃、抽真空、灯丝、金属封接,哪一样出问题都得废。”
钟途道:“你列需求。”
“玻璃找轻工厂,真空泵找机械厂,金属件找林铁柱。”
“光靠你电气部不够。”
贝尔看着钟途,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这不是电报改良项目。
这是要把电气、机械、材料、玻璃加工,全拉进去重做一套体系。
说白了,这活不是修补,是开创一个新体系。
可他忽然有点手痒。
欠债那几年,他接的都是修灯、拉线、换开关的小活。
到了西澳,总长每次交给他的活,都不像正常老板能想出来的东西。
离谱归离谱。
可做成之后,钱和名声都跑不了。
这波要是真成了,他贝尔也算赢麻了。
“我干。”
贝尔把纸一收。
“不过先说好,烧钱肯定少不了。”
钟途看他一眼:“只要账目清楚,该花就花。”
贝尔立刻正色。
“那没问题。”
钟途等他们都停下,才把三张纸并到一起。
“你们三人的活,不是各干各的。”
“最后,要合成一件新东西。”
三人都看向他。
钟途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细长船体。
又在船体下方,标出压载舱、发动机舱、电池舱、鱼雷舱。
最后,他在图纸上写下两个字。
潜艇。
林铁柱先开口:“水下的船?”
“对。”
钟途道:“平时在水面跑,用柴油内燃机驱动,同时带发电机,给蓄电池充电。”
“下潜后,关掉柴油机,用电动机推进。”
“舱里的人靠制氧设备和储气维持呼吸。”
“遇到敌舰,用鱼雷打水线以下。”
办公室里一下没人接话。
不是他们胆小。
而是这东西听起来太玄乎。
现在各国造大舰,都是往厚甲、大炮、高烟囱上堆。
钟途却拿出一条能潜水的小船,说要去击沉大型主力战舰。
离谱。
林铁柱盯着图纸。
柴油机是他的。
蓄电池和电机是贝尔的。
制氧和燃油是沈钦安的。
鱼雷又牵着军械组。
少一块,这条船都只能躺在纸上。
沈钦安最先开口。
“密闭舱室里,人待久了会出事。”
“氧气、废气、潮气,都得算。”
贝尔也跟着问:“水下没法发电,电池不够就得上浮。”
钟途点头。
“对,上浮充电。”
“以后有无线电,艇上浮到水面,可以收发情报。”
“舰队、军港、前线,不再全靠事先命令。”
陈铁若在这里,立刻就能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军舰远航,出了港就等于半断联。
舰长临场判断强,当然好。
可一旦大局有变,后方想改命令,只能靠快船追。
追不追得上,全看运气。
无线电一旦上舰,整支舰队就能被重新调度。
这不是多一件通信工具。
这是多了一只看不见的手,能隔着大海,重新握住舰队。
贝尔把这点想透后,脸上的玩笑少了大半。
他问:“如果外人也收得到信号呢?”
“所以要密码。”
钟途道:“以后电报不是明文发。”
“军方编专属密码本,定期更换。”
“外人收得到,也未必看得懂。”
贝尔低头记下。
沈钦安合上记录册,又问:“总长,这些技术要不要进学校?”
钟途摇头。
“现在不进。”
“学校目前只教数理、基础机械、基础冶炼。”
“内燃机、石化、无线电,先在你们各自团队里做,这个要重点保密。”
“等数据够了,军事联合学院的永久校区实验室建成,再开高阶工科。”
他看向三人。
“军事联合学院那边,后面会设动力、化工、无线电进修班。”
“人从现役官兵和理工大学里挑。”
“先查身份,再进实验室。”
这话一出,三人都明白了。
钟途把三份纸分别递给他们。
“今天说的,列为甲等机密。”
“各自回去搭班子。”
“三天内交第一份试验计划。”
“七天内报设备清单。”
“每月一次进度汇报。”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
“不许拿漂亮话糊弄我。”
林铁柱收好纸,答得最短。
“是。”
沈钦安点头。
“我今晚就回去列工艺路线。”
贝尔也站起身,把记录本夹在胳膊下。
“总长,这活要是做成,欧洲那些海军老爷们,怕是又要睡不安稳了。”
钟途看向桌上的潜艇草图。
细长的船体静静躺在纸上。
此刻,它还只是一道线,一组设想,几项尚未成熟的技术。
可钟途知道。
等这东西真正钻进海里时,列强引以为傲的铁甲巨舰,就再也不能只盯着海面上的炮口了。
水线之下,也是战场。
而那把利刃,必须先握在西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