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傍晚。老福兴酒楼。
石勇和苏文轩的婚宴凑在了一块。酒楼一楼大堂摆了二十来桌,红绸子挂在梁上,门外贴着大红喜字。
街边暗处,两名穿便衣的警卫揣着短枪,在暗中巡视。
钟途坐在主桌上,跟周围的人寒暄着。沈月桐风寒还没好利索,留在小院歇着。
张守田远在东澳走不开,托人捎了两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当贺礼。
大堂里人声嘈杂。
右边几桌坐着林晓莲当年在药田的同乡女工,左边几桌是周素芬在财政厅的同事,加上两边的亲戚邻里,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石勇和苏文轩挨桌敬酒。石勇换了身藏青色长衫,体格太壮,衣服绷在身上显紧。
苏文轩戴着铜丝眼镜,穿着灰色西服。林晓莲和周素芬跟在后头,手里端着酒壶。
“石师长,晓莲以后要是回药田干活,你得派一个连来帮我们除草啊。”几个女工起哄。
石勇端着酒杯仰头干了,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也跟着他们一起开玩笑。
“一个连怎么够。我把一师的军马全拉去给你们犁地得了。”
周围一阵大笑。
主桌这边,钟途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旁边赵虎正逮着陈铁灌酒。
“铁哥,我听说渔港老王家的闺女,最近见天给你留最大个的海鲈鱼?”赵虎把酒杯往陈铁面前一墩。
陈铁脸有点黑,端着杯子不吭声。
李书堂在旁边接话:“海军司令亲自去港口挑鱼,体察民情,这是咱们西澳的优良传统嘛。”
一桌子老弟兄全乐了。陈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鱼新鲜,买回去给手底下新兵熬汤补身体。”
“拉倒吧你,新兵连鱼鳞都没见着。”林铁柱在旁边补刀。
酒席吃得很热闹。没人提兵工厂,没人提打仗。就是纯粹的街坊邻里办喜事,扯些家长里短。
吃到晚上八点多,女方的亲戚、财政厅的女文员们吃饱喝足,陆续起身告辞。
石勇和苏文轩带着媳妇站在酒楼门口,挨个道谢送客。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少。跑堂的伙计麻利地撤下残羹冷炙,把空桌子抹干净。
等外人走得差不多了,大堂里就剩下主桌和旁边两桌的人。
起事的老弟兄全在:钟途、石勇、苏文轩、赵虎、陈铁、李书堂、周老根。
后头加入的技术骨干也留着:沈钦安、吴冶山、鲍尔、勒菲弗、贝尔、赵承志、严知礼。
“伙计,把这三桌拼一块。再加几个热炒,搬两坛子老烧刀子来。”赵虎扯着嗓子喊。
几张八仙桌拼成一个大长条。众人拉过长条凳坐下。
没外人在场,气氛慢慢静了下来。外头的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酒楼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周老根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背也驼得厉害。他端起面前的土瓷酒碗,抿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
“老根叔,大喜的日子,叹什么气。”赵虎顺手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不是叹气。心里热乎。”周老根放下碗,看着满桌子的酒肉。“十年前,1883年。那会儿咱们在矿洞里,一天两个发霉的窝头。洋人拿鞭子抽,死在枕木底下连张席子都没有。”
桌上安静了。
“那年咱们就十五万人。”周老根眼眶发红,“手里只有铁锹、鹤嘴锄。英国人有枪有炮。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陈铁点点头。“洋人的军舰在港口外头转悠,一炮打过来,整个房子都没了。”
赵虎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后来打东澳,那才叫痛快。把英国佬按在地上揍,一路推到悉尼。现在整片澳洲,全是我们华人的。”
李书堂接口道。“前些天户籍科刚报上来的数,连着南洋新过来的移民,咱们现在有快七百万人口了。”
几个人不说话了。
七百万人。
城镇建起来了,钢厂日夜不停,重巡洋舰在海上巡逻,大口径岸防炮立在悬崖上。
从十五万任人宰割的苦力,到现在的七百万人口。
石勇坐在旁边,眼圈发酸。他低头搓了搓粗糙的双手,这双手以前是搬铁轨的,现在握着一师的兵权。
坐在对面的勒菲弗听着,端起高脚杯。他喝不惯白酒,杯子里是自带的红酒。
“我来西澳七八年了。”勒菲弗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我没见过你们最初在山里的样子。但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连个像样的船坞都没有。”
鲍尔在旁边点头。“现在,弗里曼特尔的造船厂,能造万吨排水量的主力舰。这在欧洲需要几代人的积累。你们只用了十年,听着都不像是真的,但你们就是做到了,这不得不佩服。”
贝尔抓着一只鸡腿啃,含糊不清地插话:
“还有电网。整个西澳的交流电网,虽然是我做成的。 但那也是总长给我的启发。现在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值得注意的是,你们的工人学得太快了。”
沈钦安和吴冶山对视了一眼。他们是搞技术的,不擅长煽情。
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化工厂和炼钢厂,心里同样明白这几年的分量。
严知礼和赵承志在旁边默默喝酒,都与有荣焉,毕竟这都是华人做出来的成就。
周老根端起酒碗,站起身。
“途哥儿。”
他没叫总长,叫了当年在矿区时的称呼。“十年前,你要是不带头,我们这帮人,早填了西澳的乱葬坑了。”
赵虎、陈铁、石勇、苏文轩、李书堂,全都站了起来。端着酒碗。
老外们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钟途坐在主位上。他看着这群人。
赵虎脸上的刀疤,陈铁粗壮的胳膊,苏文轩熬红的眼睛,还有周老根满头的白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钟途看着他们。“当年起事,冲在前面挡子弹的是你们。后来修铁路、建工厂、造大炮,熬夜加班加点的也是你们。”
他把杯子端平。
“这十年,是大家拿命拼出来的。”
说完,钟途仰头,把杯里的白酒干了。
众人跟着干杯。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坐下后,大家继续喝酒吃菜。气氛又松快起来。赵虎开始跟鲍尔比划着讨论下个月新舰下水的事。
周老根拿着酒杯,绕过半个桌子,走到钟途旁边。
“途哥儿,出去透透气?”
钟途放下筷子,点点头。
两人走出大堂。酒楼后院有个小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夜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周老根靠在树干上,摸出烟袋锅子,塞了点烟丝,点上。抽了两口。
钟途没催他,站在旁边看着夜空。
“途哥儿。”周老根吐出一口青烟,“我今年六十一了。”
钟途转头看他。
“当年在矿洞里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来床。”
周老根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矿务厅的事太多。全境的矿山、林场,几十万号工人的吃喝拉撒。我这脑子,转不动了。”
钟途明白他的意思。
西澳的摊子越铺越大,工业化程度越来越高。矿务厅现在不仅要管挖煤,还要管合金原矿的统筹,需要懂技术、懂调度的人。周老根是个老苦力出身,靠着威望和经验撑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他主动提出来交权,是不想占着位置耽误事。
钟途伸手,拍了拍周老根的手背。
“老根叔。这几年辛苦你了。”钟途看着他。“矿务厅的事,你先放一放。回去好好养身体。宅子和养老的钱,财政厅那边会安排好。”
周老根笑了。“有你这句话,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不用操心那些铁矿石运没运到码头。”
“接班的人选,你有什么想法?”钟途问。
“张贵林不错。”周老根想了想,“他之前一直在管理金矿。在财政厅跟着苏文轩学过账,对矿山的产出和开销门清。人也稳当。做事细致。”
“行。过两天我让他去矿务厅跟你交接。”钟途定下这事。
两人在后院抽完一袋烟,转身回了大堂。
酒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也空了七七八八。
夜深了,大伙明早都有事。
“行了,今天就到这。别耽误人家入洞房。”赵虎大着舌头喊了一嗓子。
一帮人哄笑着起身,互相道别。
鲍尔和勒菲弗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嘴里用法语和德语争论着船舶稳性的问题。沈钦安和吴冶山结伴顺着街道往厂区宿舍走。
石勇和苏文轩去柜台结了账。两人各自提着大红色的食盒,里面装着打包好的剩菜。林晓莲和周素芬站在门口等他们。
“钟哥,我们先回了。”石勇打了个招呼。
钟途点点头。“早点歇着。批给你们的假别浪费,带媳妇去周边转转。”
两对新人顺着街道走远了。
钟途走出酒楼。两名警卫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侧后方。
街上很静,煤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钟途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有点凉。弗里曼特尔方向的夜空依旧泛着红光,那是炼钢厂的高炉在连夜出铁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