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拄着拐杖,挤到长桌前,深深地弯下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值守的华人官员说道:
“长官,长官您行行好。刺杀是亚瑟那一伙疯子干的,我们就是普通农户,从头到尾都没掺和啊!
求政府开恩,准许我们留下来吧,我们一定安分守己……”
华人官员翻看着手里的卷宗,头都没抬,冷冰冰地甩出一句:
“我可以相信你没有参与这次刺杀。”
老头大喜过望,刚想连声道谢,就见那官员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但是,你们谁敢用脑袋担保,以后不会出第二起、第三起刺杀?!
不管是总长,还是其他的官员,只要你们这群人还留在这里,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你们里头不会再跳出个汤姆、亚瑟?!”
老头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
“行了,别废话了。”
官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这二十天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你们自己没看到吗?
上千万华人的怒火就摆在眼前!就算我们政府网开一面留你们,你们还能安心地住在这里吗?
走吧,赶紧回去处理家产,别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
后面排队的白人们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原本还想诉苦求饶的话,全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只能绝望地走上前,把名下的房产、土地、商铺,写进官府的造册簿子里。
报备完,麻烦事才刚开始。他们还得四处去寻找买主。
墨尔本的大街上,随处可见急得团团转的白人。
他们敲开华人商铺的门,或者拉住路过的普通华人,只想赶紧把手里的宅子换成现钱。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想买的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有想捡漏的,那价格也是压得很低。
“史密斯先生,咱们也算老邻居了。”
一家布庄里,华人老板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茶水,笑眯眯地说道:
“你那栋两层小洋楼确实不错,但我最多只能出这个数——两百块银元。”
“两百?!你这是抢劫!”
史密斯急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道:
“那房子光是地基和木料造价就不止五百块!你这是趁火打劫!”
“诶,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布庄老板不急不恼,轻轻放下茶壶。
“你那房子现在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十天限期一到,你要是还没脱手,就只能去官府的统购处贱卖。
到那时候,人家给你定多少钱,你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答不答应随便你。你要是嫌少,出门左拐,王麻子的棺材铺最近正好缺木料,你可以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收你的房梁。”
史密斯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握着拳头。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布庄老板说的是大实话。
最终,他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垮下双肩,在契约上签了字,拿走了两百块银元。
临出门时,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布庄。
曾几何时,他还带着人来这里收过“治安费”,但现在,他知道,他以后都回不来这片土地了。
那些实在找不到民间买主的人,只能硬着头皮去官府的收购处。
那里的办事员更是公事公办得让人吐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拨,直接按最低折旧价核算出补偿金。
盖章,给钱。嫌少?不满意?行啊,那就留着等期限一到直接充公。
至于不走?西澳北部的苦役矿山正缺人手呢。
在苦役和贱卖之间,所有白人都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拿钱走人。
……
而在没有定居白人包袱的博斯城,这里的港口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外来商人们正排着长队办理新的通商许可。
拿到短期许可证的过境行商,正忙着赶去货场交割货物,结完账就准备离港;
常驻商行的人员则拿着各自的雇员名单,焦头烂额地办理着半年一签的通商驻留证。
那家被拉黑的英国商行大门上,已经被贴上了交叉的白色封条。
几十个没涉案的无辜雇员,在几名巡警冷酷的监视下,提着藤箱,垂头丧气地朝码头走去。
“嘿,伙计,你看到没?”
一个刚盖好通商大印的美国商人,冲着同伴吹了声口哨。
“西澳的规矩定得越严,咱们的生意反而越好做,信不信?”
同伴挑了挑眉:“怎么说?”
“只要咱们守规矩不惹事,这上千万华人的购买力可比以前强太多了!
你看看那帮被赶走的英国佬,他们一走,空出来的市场份额,不正好落到咱们口袋里?
这就是生意,兄弟!光赚钱,不碰政治,这才是赚大钱的真理!”
……
十天的法定期限,听起来好像不短,但实际上,根本没人敢拖延。
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从东澳四座主要城市,到塔斯马尼亚,再到新西兰…
绝大多数的旧定居白人已经完成了家产的割肉抛售,收拾好了细软。
早在二十天前,苏文轩和陈铁他们就已经调配运力,调度了数十艘大型商船。
有自家造的,也有花钱租的洋船,静静地停靠在各大港口待命。
阿德莱德码头。
长长的木栈桥上,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白人。
男人们扛着沉重的皮箱,女人们紧紧牵着哭闹的孩子,长长的队伍顺着跳板缓缓移动上甲板。
不少人趴在船舷的栏杆上,眼含热泪地望着远处熟悉的街道和红砖尖顶的房子。
那是他们原本打算扎根终老、世代传承的家园啊,现在,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迫离开。
心里再一次地骂起亚瑟他们。
没有暴动,没有抗议,更没有流血冲突。
因为在绝对的强权和武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个笑话。
西澳二线部队的士兵们呈战斗队形在码头上列阵。
一挺挺机枪架在垒得高高的沙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冷酷无情地指着登船的队伍。
只要人群中敢有异动,等待他们的就是无情的镇压。
“呜——!”
汽笛声响起。
粗壮的缆绳被依次解开。
一艘艘满载着被驱逐者的商船缓缓驶离码头,在碧蓝的海面上连成一条长龙,朝着新加坡的方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