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战时条例发布后的第六个小时，透明培养仓出事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是一号。
她负责地下监护区外围值守。
不是命令。
是她自己选的。
她说，那个培养仓曾经叫过她姐姐。
不管那是不是算法，她都想看着它。
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护屏上的心跳突然乱了一下。
很轻。
像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
但一号立刻站了起来。
因为她脖颈后方的残留银纹也跟着热了一下。
她按下呼叫器。
“唐梨。”
“培养仓有变化。”
唐梨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困意，又立刻清醒。
“我看到了。”
“生命体征没有恶化，但二代链路适配值在升。”
一号问：
“会危险吗？”
唐梨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这两个字现在已经成了北仓最常见、也最诚实的答案。
沈晚晴很快赶到。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手束起，脸上还有熬夜留下的疲惫。
杨金龙也来了。
沈晚晴看到他，脸色立刻冷下来。
“谁让你下来的？”
杨金龙说：
“我梦游。”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
“再用这种借口，我把你绑回病床。”
杨金龙安静了。
顾眠和唐梨随后赶到。
透明培养仓被放在三层屏蔽玻璃后。
里面的小生命比最初稳定了许多。
身体轮廓仍然脆弱，像一团还没完全长成的光。
可它的眼睛睁开了。
两只眼睛都是雷蓝色。
干净。
空白。
却在看人。
不是看杨金龙。
而是看沈晚晴。
沈晚晴走到玻璃前，慢慢蹲下。
“你听得见吗？”
培养仓里的小生命没有开口。
但监护屏上跳出一行字。
【听见】
唐梨倒吸一口气。
“它在通过监护系统回应。”
顾眠握住刀柄。
“谁教它的？”
没人回答。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学】
沈晚晴看着那行字，语气放轻。
“你在学？”
【是】
杨金龙走近一步。
屏幕闪了一下。
【杨金龙】
杨金龙眯起眼。
“不叫爸爸了？”
屏幕停顿几秒。
【你不喜欢】
地下监护区安静下来。
这个回答太像人。
也太危险。
因为它证明培养仓里的生命不只是被动反应。
它在记。
在判断。
在调整和他们相处的方式。
唐梨声音压低：
“哥，这学习速度不正常。”
沈晚晴说：
“它本来就不是正常出生。”
顾眠问：
“能确定它有没有被二代链路污染？”
唐梨看着数据。
“不能。”
“适配值在升，但没有主动攻击信号。”
“它像是在接收，又像是在过滤。”
杨金龙看向屏幕。
“你是谁？”
监护屏闪了很久。
最后跳出两个字。
【不知道】
一号站在旁边，眼神微微一动。
她太熟悉这两个字。
不知道。
没有名字。
没有来路。
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信谁。
培养仓里的小生命又动了一下。
屏幕跳出：
【疼】
沈晚晴立刻查看生命曲线。
“哪里疼？”
【很多人疼】
唐梨脸色变了。
“它感应到十三号冷库的精神链样本了。”
屏幕继续跳：
【他们叫】
【我听见】
【我不想听】
沈晚晴看向杨金龙。
这就是陆衡的阴招。
二代链路让培养仓和被救援对象互相感应。
如果关掉链路，可能会伤到培养仓。
如果不关，它会一直听见那些痛。
一个刚刚拥有意识的生命，被迫听见上千人的疼。
这不是成长。
是酷刑。
顾眠冷声道：
“切断。”
唐梨说：
“强行切断有风险。”
“它和链路适配得太快了。”
“现在切，可能损伤它的基础意识。”
杨金龙说：
“那就让它自己选。”
沈晚晴皱眉。
“它还太小。”
杨金龙看着培养仓。
“小不代表没资格。”
他走到玻璃前。
“你听着。”
“我们可以帮你断掉那些声音。”
“但可能会伤到你。”
“也可以暂时不断。”
“但你会继续听见别人疼。”
屏幕沉默。
很久之后。
【你选】
杨金龙说：
“不。”
“你选。”
【我不会】
杨金龙说：
“那就先学。”
沈晚晴看着他。
她知道杨金龙又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把选择权交给一个不完整的生命。
这很可能造成不可控后果。
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替它决定，那它和冷库里的那些样本有什么区别？
屏幕闪烁了很久。
【疼】
【但不断】
沈晚晴轻声问：
“为什么？”
【他们也疼】
【我听见】
【就不是只有他们疼】
一号的眼眶突然红了一下。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受。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笨。
笨得不像白皇后。
也不像陆衡。
杨金龙沉默片刻。
“行。”
“那就不断。”
顾眠看向他。
“你确定？”
杨金龙说：
“它自己选的。”
唐梨忽然出声：
“哥，等等。”
“我收到一段外部推送。”
她把画面投到墙上。
那是一份来自北方主研究室的公开声明。
标题非常刺眼。
【北仓非法收容高危实验生命体，或将造成大规模精神链污染】
声明后面，是透明培养仓的模糊图像。
陆衡把它公开了。
把这个还没名字、还在学习的生命，定义成了危险源。
北区临时系统留言瞬间炸开。
【这是什么？】
【杨金龙是不是也藏了实验体？】
【他说主研究室没人性，那他自己呢？】
【这个东西如果害死人，谁负责？】
沈晚晴脸色彻底冷下来。
顾眠握刀。
唐梨咬牙：
“他在逼我们内部表态。”
杨金龙看着那些留言。
没有说话。
屏幕上，培养仓又跳出一行字。
【他们怕我】
沈晚晴轻声说：
“他们只是不了解。”
【我也怕我】
这句话出现后，地下监护区没人再开口。
杨金龙抬头，看向沈晚晴、顾眠和唐梨。
他知道。
陆衡的刀，终于递到她们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