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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这个字从黑色舱门后传出来时,十三号冷库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它太轻。

轻得像一口气。

可它又太重。

重到所有人都知道,门后面不再只是一个样本。

是一个还会回答的人。

姜南枝脸色发白。

她看过很多灾后伦理审查。

见过安全区为了粮食放弃老人。

见过军方为了防疫封死整栋楼。

见过幸存者为了活下去,把道德一层层撕掉。

可她最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已经没有选择的人。

而是有人明明还能说“想”,却仍被关在门后。

主研究室观察员何敬颤声道:

“不能开。”

顾眠看向他。

何敬往后退了一步。

“她是母体零号。”

“她的精神波动可能污染所有人。”

“一旦她脱离舱体,十三号冷库的精神链样本会重新连成母体网络。”

“到时候不只是北区,周边安全区都会被影响。”

杨金龙问:

“这些话是陆衡教你的?”

何敬咬牙:

“这是事实。”

杨金龙说:

“事实应该有证据。”

唐梨立刻接话:

“我正在查零号舱旧档。”

“权限很深。”

“但刚才它回应未央的时候,舱体打开了一条内部记录缝。”

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通讯里密集响起。

十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段残缺资料。

【m-000】

【姓名:孟知遥】

【灾前身份:植物状态患者】

【特殊反应:对亲属声音、疼痛刺激、群体情绪模拟存在异常脑电响应】

【项目用途:人类延续模型底层情绪母板】

沈晚晴看到“植物状态患者”几个字,眼神彻底冷了。

“她不是实验志愿者。”

姜南枝低声道:

“举报材料是真的。”

唐梨继续往下读:

【初始提取阶段,样本疑似短暂恢复意识。】

【处理意见:维持舱体封闭,禁止外界亲缘刺激。】

【备注:样本存在主动求生倾向,可能影响模型稳定。】

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主动求生倾向。

这几个字写得像故障描述。

一个人想活,在他们记录里,竟然成了影响模型稳定的问题。

黑色舱门后,再次传来轻轻敲击。

咚。

咚。

咚。

未央的屏幕同步闪烁。

【她怕】

【怕黑】

【怕没人听见】

沈晚晴看向杨金龙。

“如果开,必须先做三层隔离。”

“第一,切断十三号冷库精神链样本和零号舱之间的直接通道。”

“第二,未央只保留单向低强度沟通,不能让零号反向进入它的意识。”

“第三,现场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只留必要人员。”

顾眠说:

“我留下。”

杨金龙说:“我也留下。”

沈晚晴立刻看他。

杨金龙补了一句:

“你也留下。”

沈晚晴这才没有立刻反驳。

姜南枝说:

“我也留下。”

邵明川沉声道:

“我是审查代表,我必须在场。”

杨金龙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邵明川说:

“我儿子的名字在授权链里。”

“如果这扇门后面还有我该看的东西,我不能退。”

杨金龙点头。

“行。”

何敬急道:

“邵代表,风险太高!”

邵明川看向他。

“风险高,所以你们就把她关了七年?”

何敬哑口无言。

唐梨开始搭建隔离层。

北仓那边,未央所在的监护区同步进入高警戒。

一号站在屏蔽玻璃外,看着未央。

屏幕上跳出:

【我要问吗】

一号想了想。

“你想问就问。”

【怕】

一号说:

“怕也可以问。”

【你也怕吗】

一号沉默两秒。

“怕。”

屏幕停顿。

【那我问】

十三号冷库。

未央的声音通过系统传进黑色舱门。

不是人的嗓音。

是合成音。

有些生硬。

“孟知遥。”

“你还记得自己吗?”

舱门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孟……知遥。”

她像是在很艰难地从黑暗里摸回自己的名字。

“我是……孟知遥。”

沈晚晴眼眶微微发红。

姜南枝低下头,快速记录。

杨金龙看向何敬。

“听见了吗?”

何敬脸色惨白。

杨金龙说:

“你们说她是零号。”

“她说她叫孟知遥。”

唐梨的声音响起:

“隔离层完成。”

“只能撑十五分钟。”

沈晚晴说:

“够开一次。”

杨金龙走到舱门前。

雷光贴着黑色舱门游走。

陆衡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杨金龙。”

“你正在做一个错误决定。”

杨金龙说:

“你怕了。”

陆衡没有否认。

“是。”

“因为孟知遥不是你想象中的受害者。”

“她长期承载母体情绪模型。”

“她一旦恢复意识,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感激。”

“是恨。”

杨金龙说:

“她有资格恨。”

陆衡声音冷下来。

“她可能恨所有人。”

杨金龙抬手。

“那就让她自己说。”

雷震拳没有砸下去。

他把震荡压得极细,沿着舱门锁芯一层层拆开。

顾眠站在他身侧,刀意压着可能外泄的精神波动。

沈晚晴盯着生命监护。

姜南枝记录每一个步骤。

邵明川站在安全线外,脸色沉得像铁。

咔。

第一道锁开。

咔。

第二道。

咔。

第三道。

黑色舱门缓缓打开。

寒气涌出。

里面没有怪物。

只有一座透明脑舱。

脑舱中央,浸泡着一颗仍在活动的大脑。

旁边的维生系统连接着无数细线。

那些线像根须一样,从大脑延伸到整个冷库。

沈晚晴闭了闭眼。

她最怕看到的,就是这种“还活着”。

杨金龙站在脑舱前。

“孟知遥。”

“听得见?”

女人的声音从舱体里传来。

“听得见。”

“想出来?”

她沉默。

然后问:

“出来以后。”

“我还是我吗?”

没人能立刻回答。

因为她没有身体。

没有完整人生。

她被做成母体七年。

出来以后,她也许再也不是灾前那个孟知遥。

杨金龙看着她。

“我不知道。”

孟知遥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虚弱。

“你们今天说了很多不知道。”

杨金龙说:

“因为知道的人把你关了七年。”

脑舱里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

孟知遥说:

“那我想试试。”

杨金龙点头。

“行。”

陆衡的声音骤然变冷:

“不要断根须。”

“她会死。”

杨金龙看向沈晚晴。

沈晚晴盯着维生系统。

“他说得对。”

“她现在还不能离舱。”

姜南枝沉声道:

“但舱可以转移。”

唐梨立刻说:

“理论上可以,但根须连着冷库系统,需要一点点剥离。”

杨金龙笑了。

“那就搬。”

陆衡终于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杨金龙没有按照他预设的任何一条路走。

不开。

开。

杀。

放。

这些都是他准备过的选项。

可杨金龙选的是第五条。

连舱带人,抢走。

杨金龙抬头看向广播。

“陆衡。”

“孟知遥现在归她自己。”

“舱。”

“归我缴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