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没有真正的入口。
它藏在中心城东三区和外三区的缝里。
一条窄巷。
一道破门。
一段下沉楼梯。
再往里,中心城那些干净路灯就像被世界丢在了身后。
黑街也有灯。
但灯不照人。
灯照货。
摊位上的药剂瓶。
墙角的旧枪。
铁笼里的变异幼兽。
一张张假身份卡。
还有那些被布盖住、不让人看清的东西。
空气里混着酒味、汗味、药味和金属锈味。
沈晚晴刚走进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卫生条件很差。”
红鸦回头笑。
“医生,黑街能活就不错了。”
沈晚晴说:
“能活,不代表该这么活。”
红鸦看她一眼。
笑意淡了点。
“这句话在这里说,很容易被人讨厌。”
沈晚晴没有退。
“讨厌也要说。”
杨金龙看了她一眼。
沈晚晴在医疗帐里是医生。
在黑街这种地方,她仍然是医生。
这点很麻烦。
也很难得。
顾眠走在杨金龙右侧。
她的刀没有出鞘。
但黑街很多视线落在刀上,又很快移开。
这里的人很会判断危险。
比中心城内三区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更直接。
程知远带着六名安全署人员跟在后面。
他们一进黑街,周围的声音就低了一层。
红鸦说:
“看见没?”
“安全署在这里,不受欢迎。”
程知远冷声道:
“如果黑街遵守中心城规则,就不需要害怕安全署。”
黑街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刺。
红鸦也笑。
“程副署长。”
“这话你在议会大楼说说就行。”
“在这里说,容易被人当成傻子。”
程知远脸色难看。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安全署在黑街并不干净。
唐梨戴上耳机。
“信号很乱。”
“黑街有大量私接线路、屏蔽器、干扰器。”
“还有至少三个地下网络节点。”
姜南枝低声道:
“能记录吗?”
“能。”
唐梨说。
“只是会慢一点。”
红鸦带他们穿过主街。
路边不少人看着杨金龙。
有畏惧。
也有贪婪。
白皇后残片的传闻已经传开。
有人明知道是假的,也忍不住想赌。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二楼栏杆后,手指轻轻一弹。
一枚细针从阴影里飞向杨金龙后颈。
顾眠没有回头。
刀鞘上挑。
叮。
细针断成两截。
她抬眼看向二楼。
瘦高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下一秒,周烬从阴影里伸出手,把他按回栏杆上。
砰。
男人脸撞木板,直接昏了过去。
黑街再次安静了一点。
杨金龙看都没看。
“继续。”
红鸦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身边真没有弱人。”
唐梨说:
“我是弱人。”
红鸦看向她怀里的电脑,又看了一眼刚被电瘫的黑街屏蔽器。
“你对弱人有什么误解?”
唐梨没接。
她正在追踪刚才那枚细针的来源。
“针上有神经麻痹成分。”
沈晚晴接过断针看了一眼。
“剂量不高。”
“不是为了杀人。”
杨金龙说:
“为了偷残片?”
红鸦说:
“也可能是试你。”
她走到一间地下酒馆门口。
门上挂着一只红色铁鸟。
“到了。”
酒馆里很暗。
但人不少。
杨金龙一进去,所有声音都停了。
吧台后面的老板低下头。
角落里的赌桌停牌。
几个正在交易的人立刻把东西收进怀里。
红鸦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
“坐。”
杨金龙没有坐。
他看了一眼四周。
“失踪名单在哪?”
红鸦叹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场面话都懒得说。”
杨金龙说:
“你价给够,我可以说。”
红鸦笑了。
“那算了。”
她抬手。
酒馆老板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旧铁箱。
铁箱很普通。
却上了三把锁。
红鸦把自己的手指划开。
血滴在第一把锁上。
锁开了。
她又看向酒馆角落。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人走出来,把一枚铜钥匙插进第二把锁。
第二把锁开了。
最后一把锁没有钥匙。
红鸦看向杨金龙。
“第三把锁,给你开。”
程知远立刻皱眉。
“什么意思?”
红鸦说:
“第三把锁是信任。”
“黑街以前不信中心城。”
“现在也没完全信北仓。”
“所以,杨金龙,你要开,就代表你接这份名单。”
杨金龙问:
“接了有什么后果?”
红鸦说:
“黑街失踪人口的账,不能只拿来压资源商会。”
“你要查到底。”
“查到谁,就掀谁。”
“哪怕查到临时议会。”
“哪怕查到异能者协会。”
“哪怕查到安全署。”
程知远脸色更难看。
杨金龙说:
“我要是不接?”
红鸦看着他。
“那我今晚没见过你。”
“黑街继续烂。”
“我们继续等下一个能把天掀开的人。”
酒馆里所有人都看着杨金龙。
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跪求。
黑街人不习惯跪求。
他们只是把最后一点东西拿出来,看他敢不敢拿。
沈晚晴低声说:
“四百一十七个名字。”
杨金龙看向她。
沈晚晴说:
“如果是真的,就不能放着。”
唐梨说:
“但接了,我们会彻底卷进中心城底层账。”
姜南枝说:
“这会改变第四卷重点。”
杨金龙笑了一下。
“那不挺好?”
“中心城王座,不先看看王座下面压了多少人,怎么知道该不该掀?”
他走到铁箱前。
第三把锁是黑色金属锁。
没有钥匙孔。
只有一个掌印。
杨金龙把手按上去。
雷光没有炸。
只是缓慢流入锁芯。
咔。
第三把锁开了。
红鸦眼神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开得这么干脆。
杨金龙收回手。
“现在。”
“名单给我。”
红鸦打开铁箱。
里面没有金银。
没有武器。
只有一叠叠纸。
很多纸已经发黄。
边角磨损。
有些纸上甚至还沾着血。
最上面一张写着:
黑街失踪者记录。
姓名:
周阿成。
年龄:
十四。
失踪地点:
外三区净水管道。
最后接触人:
资源商会二级采购员。
备注:
会修过滤芯。
第二张。
姓名:
许茉。
年龄:
二十二。
失踪地点:
黑街药摊。
最后接触人:
安全署巡逻队。
备注:
治愈系低阶。
第三张。
姓名:
陈北。
年龄:
三十九。
失踪地点:
地下工坊。
最后接触人:
异能者协会外围招募员。
备注:
金属感知。
一张又一张。
名字。
年龄。
地点。
最后接触人。
备注。
没有华丽控诉。
只有黑街自己一点点记下来的笨账。
程知远越看,脸色越白。
因为他看见了安全署。
不止一次。
唐梨把每一张扫描进系统。
扫描到第七十六张时,她忽然停住。
“等等。”
杨金龙问:
“怎么?”
唐梨把几张记录放到一起。
“这些失踪者看起来很杂。”
“修过滤芯的。”
“低阶治愈系。”
“金属感知。”
“会接电路的。”
“能辨别污染水源的。”
“他们不是随机被带走。”
沈晚晴也反应过来。
“都是维持城市底层运转的人。”
姜南枝接着说:
“净水、医疗、工坊、维修、污染识别。”
“这些人消失后,黑街更依赖资源商会。”
红鸦的脸色彻底冷了。
“你们看出来了。”
杨金龙看向她。
红鸦说:
“黑街不是没有能人。”
“只是能让黑街不靠商会活的人,都陆续没了。”
酒馆里,那个缺半只耳朵的老人低声道:
“他们不是单纯抓人做实验。”
“他们是在拔黑街的根。”
杨金龙看着那叠名单。
忽然笑了。
笑意很冷。
“钱万益。”
“胆子比我想的大。”
唐梨抬头。
“还有更大的。”
她把几条记录拼在一起。
“最后接触人虽然不同,但三十七条失踪记录后,都出现同一个中转标记。”
程知远立刻问:
“什么标记?”
唐梨放大纸页角落一个很淡的符号。
一枚小小的金色秤砣。
红鸦看见后,眼神骤冷。
“金衡仓。”
程知远脸色一变。
“资源商会的旧仓库?”
唐梨说:
“旧?”
红鸦冷笑。
“对外说废弃了。”
“但黑街很多人都知道,那地方晚上还进车。”
杨金龙合上铁箱。
“带路。”
程知远立刻说:
“金衡仓属于资源商会产权,进入需要搜查令。”
杨金龙看向他。
程知远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按中心城流程。”
唐梨看了一眼时间。
“资源商会还有四十七分钟提交初步目录。”
姜南枝说:
“如果现在申请搜查令,至少两小时。”
红鸦说:
“两小时后,仓库会比你脸还干净。”
杨金龙点头。
“那就不申请。”
程知远脸色一僵。
“杨先生,你这是非法闯入。”
杨金龙把铁箱交给唐梨。
“程副署长。”
“你可以选择不去。”
程知远咬牙。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带路。”
红鸦笑了。
“这才像个活人。”
程知远脸色黑得厉害。
一行人离开酒馆。
黑街的人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让出一条路。
很多人站在阴影里,看着杨金龙。
他们仍然不完全信他。
但至少今晚,他们把名单交出去了。
黑街没有灯。
可杨金龙走过时,雷光短暂照亮了那些人的脸。
一张张脏的、瘦的、冷的、还活着的脸。
沈晚晴轻声说:
“这里的人也在等答案。”
杨金龙说:
“我不是答案。”
她看向他。
杨金龙笑了笑。
“我是去把出题的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