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军师府。
图上多了一个新记号,在瓦岗西南四十里。
“石梁渡。”李密的手指按在那儿,“汜水的一条支流,冬天水浅,能过车。”
“过车怎么了?”单雄信问。
“张通守八千人开拔,辎重六百车。”李密说,“从西边来,只有两条路。一条走石梁渡,四十里。一条绕南边的老龙口,多走一百二十里。”
堂上的人都往图上凑。
“他要是走老龙口,多走三天。”李密说,“三天,够咱们做很多事。”
“所以石梁渡不能给他。”
“那就派兵占。”单雄信一挥手,“老子带三千去。”
“不能派三千。”
“为什么?”
“三千人占渡口,等于告诉张通守:瓦岗主力在西南。”李密说,“他调头一压,三千人陷在渡口回不来。”
“那派多少?”
李密没答。
他抬起眼,看向武将队列的末尾。
“少寨主。”
翟山从队末走出来。
“军师。”
“你的营,如今多少人?”
“二百。”
“二百人,去占石梁渡。”李密说,“不许多带。”
堂上炸了。
“军师!”单雄信第一个跳出来,“二百人占渡口?张通守的前锋一到,二百人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不是占。”李密说,“是抢在他前头到,然后守到咱们不需要它为止。”
他转向翟山。
“少寨主,密把话说明白。”
“军师请讲。”
“石梁渡守不住。”李密说,“张通守的前锋,最迟二月十五到。你二百人,守不过一天。”
“密要的不是你守住。”
“那军师要什么?”
“密要他绕道。”李密说,“只要石梁渡在瓦岗手里,哪怕只有一天,张通守的斥候报回去,他就得重新算。”
“他是个稳的人。稳的人碰上不明白的东西,第一反应是绕开。”
“所以你只要让他看见石梁渡上插着瓦岗的旗。”
“看见了以后呢?”
“看见了以后,你带着二百人,全须全尾地回来。”李密看着他,“一个都不许少。”
单雄信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翟山站在堂中,把这道令在心里过了一遍。
抢在敌人前头占一个守不住的地方,让敌人看见,然后活着回来。
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古怪的一道令。
也是他头一回,独领一军。
“少寨主。”上首,翟让开口了,“你有话说?”
“有。”
“说。”
“军师说前锋最迟二月十五到。”翟山说,“我想问一句,前锋是谁的兵。”
李密翻了翻案上的探报。
“骑兵前哨,三百骑。带队的姓什么,探报上没有。”
“不是秦琼?”
“秦琼在中路。”
翟山点了点头。
“那我接令。”
“慢着。”翟让站起来,走到堂中,“翟山,老子问你一句。”
“爹您问。”
“二百打三百骑,你怎么打。”
堂上几十号人一齐看过来。
这是要当众考他。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图前,看了一会儿石梁渡那个记号。
“爹,我现在答不上来。”
堂上有人笑了。
“答不上来你还接令?”翟弘在文官那列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我没到过石梁渡。”翟山转过身,“我不知道渡口有多宽,滩地是硬是软,两边有没有坡,上游有没有堤。”
“这些不知道,我说什么都是编的。”
翟弘的笑僵住了。
“老子问的不是这个。”翟让说,“老子问的是,你打算怎么想这一仗。”
“怎么想?”
“对,怎么想。”
翟山明白了。
“我打算备三个。”他说。
堂上,单雄信了一声。
“哪三个?”翟让追问。
“不知道。”翟山说,“到了地方,看清了,再定三个。”
“定完了怎么办?”
“告诉底下所有人。”
翟让的眉毛动了动。
“所有人?”
“二百个人,一个不落。”翟山说,“从队头到伙夫,人人都得知道这三个法子。”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死了,他们得知道接着干什么。”
翟让盯着儿子,盯了足有十息。
他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
“准了。”他说。
散堂以后,李密叫住了他。
“少寨主。”
“军师。”
“方才那句我要是死了,说得好。”李密说,“不过密要问一句。”
“军师问。”
“二百个人都知道你的法子。”李密的语气很平,“这里头要是有一个人被俘了呢?”
翟山站住了。
“他会说。”李密说,“不是他不忠。是拷问这种事,扛得住的人,一百个里没有三个。”
“他一说,你的三个法子,对面全知道。”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那本被李密夹了七张纸条的册子。
“军师。”他说,“那我换个法子。”
“怎么换。”
“三个法子都告诉他们。”翟山说,“但是不告诉他们哪个是第一个。”
李密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接着说。”
“到了阵上,我用旗号。”翟山说,“红旗是一,白旗是二,黑旗是三。”
“旗号什么时候定?”
“开打前一炷香。”
“他们记不住怎么办?”
“记不住我就现改。”翟山说,“旗子是死的,我人在阵上是活的。”
李密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寨主。”
“军师。”
“三个月前,密问过你一个问题。”李密说,“密问,你这套本事若有一日用在别处,如何。”
“记得。”
“那时候你答,只用在两种人身上。”
“想害我的人,和想害我爹的人。”翟山说,“这句话我今天还是这么答。”
李密点了点头,往堂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了。
“少寨主。”
“军师还有事?”
“这一趟,密给你添一样东西。”
“什么?”
“十匹马。”李密说,“不是给你的营。是给你一个人。”
“十匹马?”
“派十个骑得最好的,一人一马,跟着你。”李密说,“不打仗,只跑信。”
“你在渡口上但凡有一点动静,密要在两个时辰之内知道。”
翟山愣了一下。
“军师这是……信不过我?”
“是信不过老天爷。”李密说,“少寨主,你二百个人在四十里外,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一片林子。”
“出了事,密要能救。”
他掀帘出去了。
接令当夜,翟山把二百人聚在营里,没讲打仗,先讲了一件别的。
“这一趟,四十里外,孤军。”他说,“出发前,每人写一样东西。”
“写啥?”柱子问。
“写你要是回不来,你的东西给谁。”
营里一下子炸了。
“少寨主,这不吉利!”
“不吉利就不写?”翟山扫了一圈,“腊月二十三那四十个弟兄的东西,是高栓一个包袱一个包袱打开的。”
“打开以后,谁也不知道该给谁。”
营里的声音低下去了。
“不识字的,找识字的代写。”翟山说,“写完了封起来,崔先生收着。”
“回来了,自己拿回去,当没写过。”
那一夜,营里点了半宿的灯。
有个新兵不识字,找麻杆代写。写完了自己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让麻杆把字圈了个圈,说这样他就认得了。
高栓的那张纸最短,四个字。
“都归营里。”
翟山看见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没家小?”
“有过。”高栓说,“大业十年逃荒,散了。”
“找过么?”
“找了三年。”
翟山没再问。
二月十二,卯时,翟山营开拔。
二百人,加军师府拨的十骑传令。
出寨门的时候,翟山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口站着一堆人。柱子的媳妇抱着孩子,马三宝牵着一匹刚上完药的马,麻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脖子上那块的牌子挂得端端正正。
“少寨主!”麻杆扯着嗓子喊,“俺给你数着日子!”
“数什么日子?”
“数你回来!”
翟山笑了,一抖缰绳。
“数吧。”
“数到第几天算晚?”
“十天。”翟山说,“十天不回来,你去问军师。”
“军师说不知道呢?”
“那你就接着数。”
四十里地,走了一天半。
不是走不动,是翟山把行军拆成了三段,每段完了停一炷香,让各队报名字、清点水囊、查马蹄。
第二段停下来的时候,柱子凑过来嘀咕。
“少寨主,照这么走,天黑前到不了。”
“到不了明天到。”
“可军师说要抢在前头……”
“军师说前锋最迟十五。今天十二。”翟山说,“我要是今天累死累活抢到,人还没喘匀,明天他来了,我拿什么打。”
柱子挠着头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少寨主,你这话跟单二哥那天说的一个味儿。”
“哪句?”
“他说,早了看不清,晚了人乏。”
翟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我抄的。”
二月十三,午后,石梁渡。
翟山勒住马,站在河东岸的一个土坡上,把整个渡口从头看到尾。
河面二十来丈宽。水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两岸是滩地,滩地往上是缓坡,坡上有一片稀疏的柳树林子。
上游一里多,有一道旧堤。
他在坡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先是自己看,看完了叫人。
“马三宝。”
“在。”
“下滩地,走一圈。”
马三宝牵着马下去了,在滩上来回踩,还蹲下去用手抠土。
上来的时候,两只靴子沾满了泥。
“少寨主,滩地是软的。”他说,“表面冻了一层,底下是烂泥。”
“多软?”
“人走没事。马走,蹄子陷半寸。”马三宝顿了顿,“要是马快跑,一蹄下去能陷三寸。”
“三寸怎么样?”
“三寸拔不出来。”马三宝说,“马腿一别,人就得飞出去。”
翟山的眼睛,慢慢转向上游那道旧堤。
“堤后头是什么?”
“看不清。”老瓜说,“得过去看。”
“去看。”
半个时辰后,老瓜回来了,一脸的古怪。
“少寨主,堤后头是个水泡子。”他说,“冬天冻着呢,底下的水没跑。”
“多大?”
“十来亩。”
“堤多厚?”
“底下厚,上头薄。”老瓜比划了一下,“上头那一截,两三个人挖半个时辰就能挖开。”
翟山站在坡上,看着那道堤,看着底下那片软滩,看着二十丈宽的河面。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
“传令,各队队头、什长,全都过来。”
“把伙夫也叫上。”
一个时辰之后,坡上的柳树林子里,二百个人围成一圈。
不是队头围一圈。是二百个人,一个不落,全在。
翟山蹲在中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这是河。这是滩。这是坡。这是上游那道堤。”
“对面来的是三百骑。”
二百张脸围着那几道树枝印,谁也不出声。
“三个法子。我说三遍。”翟山说,“说完了,每个人都得能背下来。”
“第一个。”
树枝点在河滩上。
“他们的马一到河边,咱们从坡上放箭,放三轮,然后往后退。”
“退到坡顶,转身再放。”
“他们要是追上坡,坡是软的,马跑不快。咱们在坡顶等着。”
“这一条,靠的是他追。”
底下有人举手。
“少寨主,他要是不追呢?”
“问得好。”翟山把树枝往前一挪,“第二个。”
“他不追,就是要占渡口。占渡口他得下河滩,得把马牵过河。”
“牵马过河的时候,马是慢的,人是背对咱们的。”
“那时候咱们从坡上冲下去,冲二十步就停,把他堵在河里。”
“他要是不下河呢?”柱子问。
“那就是第三个。”
翟山把树枝,指向上游那道堤。
“他要是既不追,也不下河,就在对岸扎着跟咱们耗。”
“那就挖堤。”
林子里,二百个人一齐愣住了。
“挖堤?”
“上游一里,那道旧堤后头有个水泡子,十来亩。”翟山说,“堤上头薄,两三个人半个时辰挖得开。”
“挖开了,水下来,漫在这片滩地上。”
“漫了怎么样?”老瓜问。
马三宝在旁边接了话,声音都在抖。
“漫了……这片滩地就是泥沼。”
“马进去,一步一陷。”
林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有人低低地了一声。
“记住了。”翟山站起来,“红旗是一,白旗是二,黑旗是三。”
“开打之前一炷香,我定哪个是哪个。”
“为啥不现在定?”
“因为现在定了,路上要是让人抓去一个,对面全知道。”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少寨主。”高栓开口了,“俺有个问题。”
“说。”
“这三个法子,第一个第二个都得打。”他说,“第三个挖堤,得有人去挖。”
“挖堤的那一队,就打不上仗了。”
翟山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在问什么。
“第四队去挖堤。”他说。
高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少寨主!”
“第四队去挖堤,四十个人。”翟山说,“外加一件事:挖完了,你们是预备队。”
“预备队干什么?”
“等我的黑旗。”翟山说,“黑旗一举,你们从坡后头压下来。”
“少寨主。”高栓的声音抖了,“俺们第四队,是不是……是不是你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
“那为啥……”
“因为这一趟回去,”翟山打断了他,“我不想再点一次第四队的名。”
林子里,二百个人,谁也没出声。
高栓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少寨主。”他说,“俺挖。”
“俺们四十个人,半个时辰之内挖开那道堤。”
“黑旗一举,俺们就在坡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