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辰时,聚义堂。
今天堂上摆的不是酒。
是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写。
郑季坐在案的一头。李密坐另一头。翟让坐上首,两只手撑在膝上。翟山站在他爹身后。
翟弘也来了。今天他坐在下首第三个位子,比昨天往前挪了两位。
“郑先生。”翟让说,“昨日你说价在今日。”
“是。”
“说。”
郑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案上。
“三条。”
“念。”
“第一条:郑氏在荥阳的庄园田产,瓦岗不征粮、不征丁、不过兵。”
翟让了一声。
“第二条:荥阳若下,县仓、县库,由郑氏子弟掌。”
翟让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条呢。”
郑季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第三条:郑氏在荥阳的部曲、佃户,四月以来逃亡者,请瓦岗归还。”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案上那张纸。
翟山站在他爹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多少人。”翟让问。
“一千四百六十户。”
“你怎么知道是一千四百六十户。”
郑季拱了拱手。
“郑氏庄上有籍。”
翟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那些人如今在哪儿。”
郑季转过头。
他看的不是翟让。
他看的是站在翟让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在兴洛仓城东。”
堂上,几十双眼睛一齐转过来。
翟山没有动。
“先生怎么知道。”
“不知道。”郑季说,“所以在下要请少寨主的那本原籍册,对一对。”
翟山开口了。
“郑先生。”
“少寨主。”
“那本册子上,记的是三万余口。”
“是。”
“可它上头不写两个字。”
郑季笑了。
“少寨主,郑氏的籍上写。”
翟让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军师。”
“寨主。”
“你怎么看。”
李密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他坐在案的另一头,从头到尾在看那张纸。
现在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寨主,密先问郑先生三句。”
“问。”
李密转过头。
“郑先生,第一句:荥阳郑氏,如今在荥阳有几房。”
郑季愣了一下。
“七房。”
“郑先生是第七房。”
“是。”
“那前六房,今日肯不肯来瓦岗。”
郑季没有立刻答。
“军师。”
“郑先生请讲。”
“不肯。”
“为什么。”
“前六房与东都通婚。”郑季说,“大房的女儿嫁了段达的侄子。”
李密点了点头。
“第二句:郑先生今日带来的粟三千石,是七房自己的,还是七房替前六房送的。”
郑季的脸,第一次动了一下。
“军师这句问得重。”
“郑先生答便是。”
“是第七房自己的。”
“第七房在荥阳有田几顷。”
“八百顷。”
“八百顷一年出粟多少。”
郑季答不出来。
不是不知道。
是不能说。
李密把手放在案上。
“第三句:郑先生,若瓦岗今日答应这三条,明日东都问起来,郑氏怎么说。”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看着郑季。
郑季端起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军师,在下说实话。”
“请。”
“明日东都问起来,第七房是被瓦岗抢的。”
堂上有人骂了一声。
翟让抬手压住。
“军师。”他说,“你这三句问出什么了。”
李密站起来了。
他走到案边上,把那张纸拿起来。
“寨主,密答三句。”
“说。”
“第一句:这三千石,不是郑氏给瓦岗的。”李密说,“是第七房给自己买的一条后路。”
“怎么讲。”
“荥阳七房,前六房押东都,第七房押咱们。”李密说,“无论哪边赢,郑氏都不亡。”
翟让了一声。
“这帮人。”
“寨主,这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
“因为第七房既然押了咱们,就得让咱们赢。”李密说,“三千石是定金。”
“定金以后呢。”
“以后还有。”
李密把那张纸放回案上。
“第二句:这三条里,头一条可以给,第二条不能给。”
“为什么。”
“头一条不征粮不征丁不过兵,是给一家。”李密说,“第二条县仓县库由郑氏子弟掌,是给一姓。”
“今日给了郑氏,明日荥阳李氏、王氏、崔氏都来。”
“县还没打下来,仓先分完了。”
翟让把手一拍。
“对。”
“第三句呢。”
李密沉默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翟让身后的翟山。
“第三句,密要先问少寨主一句。”
翟山抬起头。
“军师问。”
“城东如今在册多少口。”
“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
“九月初一的数?”
“是。”
“这十九万里头,荥阳原籍的有多少。”
翟山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个数他知道。
“两万七千三百口。”
堂上,地一声。
李密点了点头。
“郑先生要的一千四百六十户,若一户四口,是五千八百余口。”
“五千八百口,在这两万七千三百里头。”
“对。”翟山说。
李密转过身,面对翟让。
“寨主,密的第三句是:这一条不能今日答。”
“为什么。”
“因为这一条不是给一家,也不是给一姓。”李密说,“是给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今日郑氏拿着籍来要人,瓦岗给了。”李密说,“那明日荥阳李氏拿着籍来要人,给不给。”
“后日东都拿着户籍来要人呢。”
翟让把两只手搓了搓。
“军师的意思是不给。”
“密的意思是,今日不答。”
“那这三千石怎么办。”
“收。”
翟让愣了一下。
“收了不答?”
“收了答两条。”李密说,“第一条给。第二条不给。第三条另议。”
“郑先生肯么。”
李密看着郑季。
郑季坐在案的那一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冲李密拱手,拱得比昨天对翟让那次还深。
“军师。”
“郑先生。”
“在下今日来之前,家里长辈跟在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瓦岗有个蒲山公。”郑季说,“见了他,别拿在下跟寨主那一套。”
翟让坐在上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密没有接这句。
“郑先生,第三条另议。”
“军师说个日子。”
“十月。”
“为什么是十月。”
“因为九月密要办一件事。”李密说,“办完了,第三条才好议。”
“军师要办什么事。”
李密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密要先弄清楚,那两万七千三百口,究竟是谁的人。”
郑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军师这一句,在下听懂了。”
“郑先生听懂了什么。”
“军师是要先给他们上籍。”郑季说。
“郑先生高明。”
“军师,恕在下直言。”郑季说,“瓦岗给他们上籍,东都不认。”
李密拱了拱手。
“今日不认。”
午后,军师府瓦岗分曹。
翟山去了那个窗口。
窗后头坐着个书吏,抬头看见是他,站了起来。
“少寨主。”
“坐着。”
“少寨主要什么。”
“城东原籍册。”
那书吏愣了一下。
“哪一份?”
“军师府这一份。”翟山说,“七月里我从城东抄过来的那一份。”
“少寨主稍候。”
那书吏进去了。
翟山站在窗外头等。
窗口外头还排着人,见是他,都往后退了半步。他往边上让了让。
等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不是那个书吏。
是邴元真。
“少寨主。”
“邴先生怎么亲自来了。”
邴元真站在窗里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少寨主要调的那一份,昨日定了等。”
翟山看着他。
“定的几等。”
“一等。”
“一等是什么。”
邴元真答得很稳。
“不出本屋。”
翟山站在窗外。
窗里窗外之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台。
台上摊着一本登记簿,簿上有一栏,栏名是调者留名。
那一栏是他昨天在壕沟边上想出来的东西。
“邴先生。”
“少寨主。”
“那本册子是我造的。”
“少寨主说的是。”
“我要看我自己造的册子,也不行?”
邴元真把头低了一低。
“少寨主,令上没有写造册者可看。”
“那令上写了谁可看。”
“一等文书,军师府签,方可入屋阅。”邴元真说,“阅不出屋,不许抄。”
“军师签。”
“是。”
翟山把手撑在那道木台上。
木台上有一层浮灰,他的手印按下去,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邴先生。”
“少寨主。”
“这道令,是昨天午后下的。”
“未时。”
“那本册子定等,是什么时候。”
邴元真翻了一下手里的簿子。
“昨日酉时。”
“谁定的。”
“军师府文书房。”
“为什么第一批就定它。”
邴元真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躲。
“少寨主,昨日头一批定等的一共十一件。”
“十一件里有它。”
“十一件是哪十一件。”
“军师府粮册总目、各营员额册、军令原本。”邴元真说,“这是令上写死的三样。”
“那还有八样呢。”
“八样是文书房拟的。”
“凭什么拟。”
邴元真把那本簿子合上。
“凭一句话。”
“哪句话。”
“凡外人拿去能换东西的,先定一等。”
翟山站在窗外,很久没有动。
这句话他昨天在堂上没有说。
可它就是他那句咱们没有不许看的下一句。
有人替他把下一句说了,说得比他快。
“邴先生。”
“少寨主。”
“我要看的话,怎么办。”
“少寨主写一张条子,递进来。”邴元真说,“文书房送军师签。”
“多久。”
“军师在寨,当日。”
“军师不在呢。”
“候军师。”
翟山把手从木台上收回来。
那五个指头印还留在灰上。
“不看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邴元真在后头喊了一句。
“少寨主。”
翟山站住。
“邴先生。”
邴元真站在窗里头,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
“昨日在堂上,那三等的话,是少寨主先想出来的。”
翟山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少寨主自己在堂上说的。”邴元真说,“少寨主说,那是您在壕沟边上想的。”
“那又怎么。”
“没什么。”邴元真说,“属下只是想说一句。”
“说。”
“想出规矩的人,头一个被规矩挡住,这是常事。”
翟山站在院门口。
“邴先生在官府做过?”
“没有。”邴元真说,“属下在县里管过三年狱。”
午后,郑季住的院子。
翟山去了。
郑季正在院子里晒他那一箱书。
“少寨主。”
“郑先生。”
“少寨主是来问那一千四百六十户的?”
“不是。”
郑季直起腰。
“那少寨主问什么。”
翟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先生看看这个。”
郑季接过来。
那是一张单子,抄的是城东九月初一的三行数。
在册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
八月二十六至三十,出城东者三万零六百一十一口。
无棚者三千二百七十四口。
郑季看完了,把纸还回去。
“少寨主是要在下说什么。”
“先生只说一句。”翟山说,“先生看这三行数,看出什么。”
郑季想了一会儿。
“看出少寨主这四个月很难。”
“还有呢。”
“还有……”郑季顿了一下,“看出走了三万。”
“先生觉得那三万去哪儿了。”
郑季笑了。
“少寨主,这个在下真知道。”
翟山愣住了。
“先生知道?”
“荥阳。”郑季说,“八月末到九月初,荥阳那几个坞堡收了两万一千余口。”
“收去做什么。”
“做佃。”
翟山站在院子里,半晌没有说话。
“先生。”
“少寨主。”
“他们在城东,一天二合三。”
“在下知道。”
“在坞堡里,一天几合。”
郑季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三合。”
“那比城东多。”
“是多。”
“那先生为什么还要那一千四百六十户回去。”
郑季转过身。
他脸上那点笑,这时候收了。
“少寨主,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在下答你。”
“先生请。”
“因为三合是给做佃的。”郑季说,“做佃的,人是庄上的。”
“那在城东呢。”
“在城东,人是自己的。”
院子里那箱书被风掀了一页。
郑季弯下腰,把一本晒着的书翻了个面。
“少寨主,在下家里长辈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荥阳这四十年,最难的不是收成。”郑季说,“是人跑。”
“为什么跑。”
“因为外头开了一条路。”
他直起腰。
“少寨主在城东开的那条路,比二合三值钱。”
“所以第七房要那一千四百六十户回去,不是要那五千八百口人。”
“那是要什么。”
郑季看着他。
“是要把那条路,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