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辰时,瓦岗寨门。
这一天来的不是一家。
是四家。
阳武赵氏来两个人,带粟八百石。原武坞堡主姓孟,自己来的,带丁三百,说是「借」不是「献」。管城来了个姓沈的,什么都没带,只带三个人和一箱书。最后到的是荥阳李氏的管家,二十辆车,盖着油布。
齐四那张桌子从辰时忙到午时。
翟山站在寨门边上看了半个时辰。
他在数一样东西。
不是车,不是粮。
是这些人下马以后,先看谁。
阳武赵氏的两个人下马,先冲寨门里头拱手,问的是寨主可在。
原武的孟坞主下马,先问郑七郎在不在。
管城姓沈的那个下马,站在门口没有动。齐四问他哪儿的,他说管城的。齐四问他做什么的,他说。
齐四不知道该怎么记,跑去问徐世积。
徐世积来了,问他一句:“先生找谁。”
那人拱手。
“闻瓦岗有蒲山公。”
徐世积愣了一下。
“先生找军师。”
“正是。”
翟山站在寨门边上,把这句话听清楚了。
午时,聚义堂。
四家的人都在堂上。
翟让坐上首。李密在左手第一位。翟弘在下首第一位。翟山站在他爹身后。郑季坐在客位第一。
那四家的人一进堂,眼睛先在堂上扫了一圈。
扫完了,姓沈的那个先开口。
“敢问,哪一位是蒲山公。”
李密没有动。
翟让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军师。”
李密站起来。
“密在。”
那姓沈的看了他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沈氏三世居管城,与蒲山公族中有旧。”
李密还了一揖。
“不敢当。”
那姓沈的直起身,转向上首。
“寨主。”
“说。”
“在下今日来,有一言,恕在下唐突。”
翟让往后靠了靠。
“说。”
“在下这一路来,先到荥阳,再到阳武,再到原武。”那姓沈的说,“三处坞堡,都在议一件事。”
“议什么。”
“议要不要跟瓦岗谈。”
“议出什么了。”
“议不出。”
翟让了一声。
“为什么议不出。”
那姓沈的往堂上扫了一眼。
“因为不知道跟谁谈。”
堂上,几十个人一齐往前压了半步。
“怎么讲。”翟让说。
“寨主,在下直说。”那姓沈的又拱了一次手,“瓦岗如今兵三万,流民四十万,兴洛仓在手,河南道三分之一的粮道断在这里。”
“这样的家业,谁来做最后一句话。”
翟让把眼睛眯起来了。
“老子。”
“寨主自然。”
“那你还问什么。”
那姓沈的一点没慌。
“寨主,在下不是问谁最大。”他说,“在下是问:若今日议成一条,明日改不改。”
“改什么。”
“改,或者不改,都得有人认。”那姓沈的说,“在下带家里三世的名声来谈,谈完了要回去跟族里交代。”
“若三个月后瓦岗说那条不算了,在下回去,是自己上吊,还是族里把在下逐出去。”
翟山站在他爹身后,心里一下。
这个问题他听懂了。
这不是谁大谁小的问题。
这是。瓦岗有没有一个能签字的人。
翟让坐在上首,两只手撑在膝上,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开口了。
“老子说的话,就算数。”
“寨主的话自然算数。”那姓沈的说,“可在下要谈的是粮道、是县仓、是三年五年的事。”
“这些事,寨主一年在寨里几个月。”
翟让愣了一下。
这一句问到了实处。
四月到九月,他自己在瓦岗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个月。剩下的时间在道上,在阵上,在别人的地界上。
“儿子。”他忽然说。
翟山出列。
“爹。”
“老子今年在寨里几天。”
翟山没有准备这个问题。
可他心里有数。
“回爹,四月十九到今日,一百四十七天。”他说,“您在寨里三十一天。”
堂上,地一声。
翟让坐在上首。
他把那三十一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军师。”
李密出班。
“寨主。”
“这三十一天以外,寨里的事是谁定的。”
李密拱手。
“军师府。”
“军师府是谁。”
“密。”
翟让把两只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在案上。
堂上几十个人,一个字都不敢出。
翟山站在班里,看着他爹的背影。
他知道他爹现在在想什么。
他爹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他爹是头一回被人当着四家客人的面,把这件事摆到桌上。
翟让站起来了。
他从上首走下来,走到堂中。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李密面前,伸手,抓住李密的胳膊,把他往上首那个位子上推。
“坐。”
堂上炸了。
“寨主!”
“寨主不可!”
翟弘从下首站了起来。
李密没有坐。
他站在阶下,用力把胳膊抽回来,然后退了三步,跪下了。
“寨主,此事密万万不敢。”
翟让站在阶前,低头看着他。
“老子没让你做寨主。”
李密抬起头。
“寨主的意思是……”
“老子的意思是。”翟让转过身,面对堂上那四家的人,“从今日起,凡粮道、县仓、坞堡、士族这一摊子事,军师谈。”
“谈成了算数。”
“老子不翻。”
那姓沈的第一个开口。
“寨主此言,可有凭据。”
翟让了一声。
他转过头。
“儿子。”
“爹。”
“取纸笔。”
纸笔取来了。
翟让不太会写字。他抓着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字,画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刻的。
翟让。
写完了,他把笔扔下,把那张纸推给李密。
“军师。”
李密跪着,双手接过来。
“你往下写。”
李密没有立刻写。
他跪着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
他写得很快,一炷香写完了。
写完了他把纸捧起来,念了一遍。
那一段话不长。
大意是:自今日起,瓦岗与地方士族、坞堡、粮商往来一应事宜,由军师府议定,寨主用印,议定即行,事后不改。
最后一句是:违此约者,瓦岗自罚。
念完了,他把纸放在案上。
翟让走过去,把手掌在朱砂盒里按了一下,然后往那张纸上一按。
一个巴掌印。
翟让直起腰。
“这个印,够不够。”
那姓沈的看着案上那个巴掌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离席,走到堂中,深深一揖。
“够了。”
那张纸压在案上,还没干。
原武那个姓孟的坞堡主,这时候站起来了。
“寨主。”
“说。”
“在下带丁三百,是借,不是献。”孟坞主说,“借出去要还,所以在下得问一句:这三百人到了瓦岗,归谁管。”
翟让往李密那边看。
“军师。”
李密还没答,郑季先开口了。
“寨主,在下也有一问,与孟兄这一问是同一件事。”
“说。”
“在下那第三条,军师说十月议。”郑季拱手,“可十月议的时候,在下跟谁议。”
“跟军师。”
“军师议定了,谁去办。”
翟让把眉毛拧起来了。
“办什么。”
“那一千四百六十户在城东。”郑季说,“城东是谁的地方。”
翟让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
因为城东不是谁的地方。
城东是兴洛仓城墙外头一块空地,四月里搭了棚,五月里立了锅,六月里拆棚开了道,八月里贴了板子。
从头到尾,它没有名字。
“军师。”翟让说。
李密出班。
“寨主,郑先生这一问,问在要紧处。”
“怎么讲。”
“城东如今在册十九万一千四百二十六口。”李密说,“比荥阳一郡的人还多。”
“可它没有名目。”
“没有名目会怎样。”
“没有名目,就没有人能替它签字。”李密说,“今日孟先生借三百丁,明日郑先生要一千四百六十户,后日沈先生要议粮道。”
“这三样都要在城东落地。”
“落到谁头上。”
翟让把手在案上敲了两下。
“那就给它一个名目。”
“请寨主定。”
翟让了一声。
“老子会定什么名目。老子只会给人起外号。”
堂上有人笑了。
翟让转过头。
“军师定。”
李密拱手。
“回寨主,密请立:洛口以东至黑石渡,置东城。”
“东城。”
“东城。”
“谁管。”
李密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班里的那个年轻人。
“寨主,密以为,此地只有一人可管。”
翟让也转过头。
堂上几十个人的眼睛,一齐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翟山站在班里。
“为什么是他。”翟让说。
“三条。”李密说,“第一条:那十九万人的册子是他造的,木牌是他发的,板子是他写的。换一个人去,那十九万人一个字都不认。”
“第二条。”
“第二条:他是寨主的儿子。老营认。”
李密顿了一下。
“第三条:他这四个月,一斗粮都是照军师府的单子领的。军师府也认。”
翟让在上首笑了一声。
“军师这三条,第三条最实在。”
他抬起头。
“儿子。”
翟山出班。
“爹。”
“东城给你。”
翟山站在堂中。
他等这句话等了四个月。
四月他到城东的时候,那儿有十万个没有名字的人。今天那块地方有了名字,而给它名字的是别人。
“儿子?”
“在。”
“怎么不吭声。”
翟山抬起头。
“爹,我先问一句。”
“问。”
“东城归我管,那郑先生第三条那一千四百六十户,十月议出来以后,是谁去还。”
郑季端着茶碗,慢慢放下了。
李密站在堂中,没有说话。
翟让坐在上首。
半晌,他开口了。
“东城的事,东城管。”
翟山站在堂中,很久没有动。
“儿子。”
“在。”
“接不接。”
翟山看了一眼案上那张按着巴掌印的纸。
“接。”
“过来。”翟让说。
翟山走到阶前。
翟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是一枚铜印,四四方方,很小,还是新的,边上有铸时留下的毛刺。
翟山接住了。
翻过来看。
印面上四个字。
洛口东城。
“军师昨日铸的。”翟让说。
翟山抬起头。
“昨日?”
“昨日。”
他握着那枚印,站在阶前。
昨日还没有人问过这件事。
昨日堂上议的是老营那口箱子。
李密站在堂中,冲他拱了拱手。
“少寨主。”
“军师。”
“自明日起,密该改口了。”
“改什么口。”
李密直起身。
“东城监。”
酉时,寨主院。
堂上散了以后,翟让把翟山留下了。
屋里还是那三间。
翟让坐在床沿上,光着两只脚,正在拿一块布擦手掌上的朱砂。
擦不掉。
“他娘的。”
“爹。”
“嗯。”
翟山站在屋当中。
“今天堂上,您把那摊子事交出去了。”
“交了。”
“为什么。”
翟让把那块布往地上一扔。
“老子今天让人问住了。”他说。
“问的哪一句。”
“寨主一年在寨里几个月。”
翟让抬起头。
“儿子,你答的那个三十一天,答得好。”
“爹……”
“老子不是骂你。”翟让说,“老子是说,你答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老子四月里带兵出去,六月回来一趟,七月又出去。”
“老子在道上的时候,寨里的事总得有人定。”
“定的人就是他。”
“那今天以前和今天以后,有什么不一样。”
翟让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儿子。
“以前是老子不在,他替老子定。”
“今天以后呢。”
“今天以后是他定,老子不翻。”
窗外头有人在换岗,甲叶子响了一阵,远了。
“儿子。”
“爹。”
“你觉得老子亏了?”
翟山站在屋当中。
“我不知道。”
翟让笑了一声。
“老子跟你说个实在的。”他说,“今天堂上那个姓沈的,他不是来谈粮的。”
“那他来干什么。”
“他来看瓦岗散不散。”
翟让转过身。
“他要是回去跟族里说瓦岗谁说了都不算,明日荥阳、阳武、原武一家都不会再来。”
“那两万石粟没了,那五封信也没了。”
“城东那四十万张嘴,明年春天吃什么。”
翟山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所以老子今天把那摊子事交出去了。”翟让说,“交的时候老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走回床沿坐下。
“儿子。”
“爹。”
“老子还是那句话。”
“哪句。”
翟让把手伸出来,那只手掌心上还是一片红。
“账在他手里。”
“刀在老子手里。”
翟山看着他爹那只手。
朱砂已经渗进纹路里了,擦不掉。
“爹。”
“说。”
“今天那张纸上,最后一句是什么。”
翟让愣了一下。
“军师念了。”
“您记得么。”
翟让皱起眉。
他想了很久。
“……什么自罚。”
“违此约者,瓦岗自罚。”
“对,就这句。”翟让说,“怎么了。”
翟山站在屋当中。
“爹,这一句里没有两个字。”
“那有什么。”
“写的是。”
翟让把手放下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翟山说,“我明日回兴洛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儿子。”
翟山站住。
“爹。”
翟让坐在床沿上,光着两只脚。
“你这趟回来,前后十三天。”
“是。”
“你有一句话,从头到尾没跟老子说。”
翟山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爹。”
“说不说随你。”翟让说,“老子不问。”
翟山站了很久。
“爹。”
“嗯。”
“等我下回回来。”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