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辰时,黑石渡。
烧马。
洛阳那六百骑走的时候丢下十四匹马,都是伤的。腿断的、肚子破的,站不起来。
单雄信自己动的手。
一匹一匹补的,补完了堆在河滩上,浇了油。
火起来的时候,石头墩带着他那两百人蹲在上风头看。
“单将军。”
“嗯。”
“这马肉不能吃么。”
单雄信回过头。
“你想吃?”
“不是俺想吃。”石头墩说,“俺那两百人昨夜跑了四十里,没吃东西。”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
“扒两匹下来。”
“方才不是浇了油?”
“底下那两匹没浇着。”
石头墩带人扒马去了。
翟山站在河滩上,看着那堆火。
丁旅帅一瘸一拐地过来。
“东城监。”
“你的肩膀该躺着。”
“躺不住。”丁旅帅说,“属下清点完了。”
“报。”
“囤里四千石,一石没少。”
“席呢。”
“烧了三个囤的顶草,席没坏。”
“墙。”
“西墙塌了一段,两丈。”
“人。”
丁旅帅顿了一下。
“三十九。”
翟山点了点头。
这个数他昨夜就知道了。
“洛阳那边留下的呢。”
“十一具。”
“搜过没有。”
“搜了。”丁旅帅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搜出这些。”
布包摊开在河滩的石头上。
十一个人身上的东西。刀、钱、一块玉、两个铜牌、几张纸。
翟山一样一样看。
看到那几张纸的时候,他停住了。
其中一张,是叠成四折的。
他展开。
那是一张图。
画的是洛水北岸,从东城东壕一直画到黑石渡以东三十里。
图上标着三个圈。
第一个圈在黑石渡。
第二个圈在黑石渡以西十八里,一个叫柳沟的地方。
第三个圈在东城东壕外三里。
三个圈边上都写了字。
翟山把图凑近了看。
字很小,是墨笔写的。
黑石渡:四千。
柳沟:一千二。
东壕外:八百。
“丁旅帅。”
“东城监。”
“柳沟有囤么。”
“有。”丁旅帅说,“腊月初立的,一千二百石。”
“东壕外三里呢。”
“也有。八百石。”
翟山把那张图举起来。
“这三个数,对不对。”
丁旅帅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
“一石不差。”
“一石不差。”
单雄信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手上还有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什么东西。”
翟山把图递过去。
单雄信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圈。
“三个囤。”
“三个囤。”翟山说,“数目一石不差。”
单雄信把图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三个囤的数,谁手里有。”
“转运曹。”
“还有谁。”
“军师府。”
单雄信把那张图往石头上一拍。
“又是那本册子。”
翟山没有接这句。
他心里在数另一样东西。
九月里洛阳那张檄文上有四个真数,来源是军师府粮册总目。那件事查到最后,是薛九拿粮册换了三斤盐和三封家书,人在十一月初七斩了。
那条路查断了。
可这张图是正月初七的。
“丁旅帅。”
“东城监。”
“柳沟那个囤,什么时候立的。”
“腊月初四。”
“东壕外那个呢。”
“腊月十一。”
翟山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这张图上有腊月十一以后才有的东西。”
单雄信抬起头。
“那薛九那条路是断的。”
“是断的。”
“那这张图是谁给的。”
翟山站在河滩上,往西边看。
西边是东城,再往西是兴洛仓。
“单叔。”
“说。”
“这个我今天答不上来。”
巳时,囤墙下。
石头墩把马肉分下去了。
两百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啃。
翟山蹲在他们中间,也拿了一块。
马肉柴,嚼不烂。
“东城监。”
石头墩蹲在他旁边。
“说。”
“俺问一句外行话。”
“问。”
石头墩把手里那块马肉往囤墙上指了指。
“这里头四千石。”
“四千石。”
“守了一百二十个人。”
“是。”
“俺们东城修一段墙,三十丈的墙,俺得派八十个人。”
“怎么。”
石头墩把马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三十丈墙,八十个人。”他含糊地说,“四千石粮,一百二十个人。”
“这个数是谁定的。”
翟山把手里那块马肉放下了。
这个问题他昨夜没想。
昨夜他想的全是报警、距离、一百二十里。
“崔先生。”
崔敬从后头过来。
“属下在。”
“黑石渡驻防一百二十人,是谁定的。”
崔敬翻册子。
翻了一会儿。
“回东城监,腊月初三,转运曹定的。”
“转运曹?不是军师府?”
“驻仓守卒的数,从五月起就归转运曹。”崔敬说,“因为它是按存粮定的。”
“怎么按存粮定。”
崔敬念了。
“每千石十五人。”
翟山坐在墙根底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千石十五人。
四千石,六十人。
黑石渡给的是一百二十,翻了一倍。
“为什么翻倍。”
“因为黑石渡在最东边。”崔敬说,“转运曹的批注上写着边囤,加倍。”
“加倍以后是一百二十。”
“是。”
翟山站起来了。
他往那道塌了两丈的西墙走过去,站在缺口上,往东看。
东边是野地。再往东三十里是洛阳的哨。
“崔先生。”
“属下在。”
“柳沟一千二百石,几个人。”
“十八人。加倍是三十六。”
“东壕外八百石呢。”
“十二人。加倍二十四。”
翟山站在缺口上。
“单叔。”
单雄信走过来。
“怎么。”
“昨夜六百骑。”
“六百。”
“要是他们不来黑石渡,去柳沟呢。”
单雄信站住了。
“柳沟三十六个人。”
“三十六个人守一千二百石。”
单雄信没有说话。
“东壕外二十四个。”翟山说。
“东城监。”崔敬在后头开口了,声音有点抖,“属下要说一句。”
“说。”
“这个数不是转运曹定错了。”
“我知道。”
“转运曹是照存粮定的。存粮多,守的人多。这个道理是对的。”
“我知道。”
“那……”
翟山从缺口上下来。
“崔先生,你说这道理是照什么定的。”
“照存粮。”
“昨夜洛阳那六百骑,是照什么来的。”
崔敬愣住了。
“照……”
“照离他们多远。”翟山说。
他把那张图从怀里摸出来,重新展开。
图上三个圈,从东往西排着。
黑石渡在最东,四千石,最远。
柳沟在中间,一千二。
东壕外最西,八百。
“存粮从东往西递减。”翟山说,“离洛阳的远近,也是从东往西递减。”
“这两样正好反着。”
“最靠外头的那个囤,粮最多,人最多。”
“可再往西那两个,粮少,人少,离洛阳也没有远多少。”
单雄信站在旁边,忽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
“单叔看出来了。”
“老子看出来了。”单雄信说,“昨夜他们打的是最硬的一个。”
“对。”
“那要是打软的呢。”
翟山把图收起来。
“那就不是死三十九个了。”
午时,柳沟。
翟山没有回东城,先去了柳沟。
十八里,一个时辰。
柳沟这个囤比黑石渡小得多。一圈土墙,齐胸高,围着四个席囤。
守囤的三十六个人正在墙外头晒太阳。
有两个在下棋。棋是画在地上的,用石子和土块。
看见马来了,才有人站起来。
“哪一部的。”
“东城的。”
“东城来做什么。”
那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什长,一脸没睡醒。
翟山下了马。
“昨夜黑石渡打了一仗。”
那什长愣了一下。
“打了?”
“打了。”
“死人没有。”
“死了三十九个。”
墙外头那几十个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三十九?”
“洛阳的骑,六百。”
那什长的脸色变了。
“东城监,那……那怎么没人跟俺们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不是,小人不是要问这个。小人的意思是,黑石渡离这儿多远,二十来里罢?二十来里打了一仗,死了三十九个,俺们这儿三十几个人在这儿睡了一宿。俺们要是知道,俺们……”
他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能怎么样,说到这儿就没了下文。
翟山看着他。
“昨夜黑石渡往三处报了信。”
“哪三处。”
“东城、瓦岗中军、骑营。”
那什长站在那儿。
“没有柳沟。”
“没有柳沟。”
“为什么没有柳沟。”
翟山没有立刻答。
昨夜丁旅帅备的是三匹马。三匹马跑的是三个上级。
柳沟不是上级。柳沟是隔壁。
“因为报信是往上报的。”翟山说。
“往上报?”
“往上报。”
那什长站在墙外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东城监,昨夜他们要是没打黑石渡,打俺们呢。”
“那你们今天早上就死了。”
“黑石渡也不知道。”
“他们也是往上报。”
墙外头那三十几个人,一句话没有。
有个二十来岁的把手里的石子扔了。
“东城监。”
“说。”
“黑石渡离俺们十八里。”
“十八里。”
“骑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那年轻人抬起头。
“那昨夜要是有人从黑石渡骑过来喊一嗓子,俺们能上墙。”
“能。”
“那为什么没人来。”
翟山站在柳沟的墙外头。
这个问题他答得出来,可他不想这么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一条令写着黑石渡该给柳沟报信。
令上写的是黑石渡遇警报中军。
“崔先生。”
“属下在。”
“记。”
“记什么。”
翟山看着那道齐胸高的土墙。
“记:黑石渡至柳沟十八里,柳沟至东壕外囤二十六里。”
“三个囤,两两之间半个时辰马程。”
崔敬记着。
“再记一条。”
“东城监说。”
“正月初七夜,柳沟不知。”
崔敬的笔停了。
“东城监,这一条报给谁。”
翟山转身上马。
“先不报。”
“那记它做什么。”
翟山勒住马,回过头。
“崔先生,昨夜死那三十九个的时候,柳沟这三十六个人在睡觉。”
“他们不知道自己差一点。”
“今天他们知道了。”
“那……”
“那这一条我先记着。”翟山说,“往后有人在堂上问为什么要改,我不用现编。”
未时,河滩。
翟山回到黑石渡的时候,马烧完了。
翟山让人在河滩上立了一根木桩。
不是碑。
就是一根桩,一人高,削平了一面。
他在那一面上写了两行字。
正月初七夜,黑石渡。守囤三十九,修墙七。
洛阳六百骑。
写完了他退开两步。
单雄信站在旁边看。
“东城监。”
“单叔。”
“这上头怎么不写你自己。”
“写我做什么。”
“昨夜你带一百人绕到北边,堵在他们和马中间。”单雄信说,“老子在骑营听人说了,那一百人里有三十个是修墙的,连刀都没有。”
“他们拿的是撬棍。”
“那也是站在那儿了。”
翟山看着那根桩。
“单叔,这上头写的是死了的。”
“活着的呢。”
“活着的知道自己站过。”
单雄信了一声。
他往那根桩上看了一会儿。
“东城监。”
“单叔说。”
“老子回瓦岗以后,要跟魏公说一件事。”
“说什么。”
单雄信把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说这三个囤的数,在洛阳人怀里揣着。”
翟山点了点头。
“单叔说这个,我拦不住。”
“你要拦?”
“不拦。”翟山说,“可单叔说的时候,替我加一句。”
“加什么。”
翟山看着东边那片野地。
“加:这一次不是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