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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两个字落下后,陆家的院门像忽然窄了。

原本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低声劝沈知夏别把话说绝,也有人说陆沉川在外头有身份,闹到单位不好看。

周桂芬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听见没有?她早就存了离婚的心!送小满去美兰家不过是个借口,她就是想卷着沉川的钱另找男人!”

沈知夏把桌上的证据袋推到何翠英面前:“何主任,这些东西今天不能再留在陆家。”

她没有解释另找男人,也没有向围观的人证明自己贞洁。那是另一口泥潭,一旦跳进去,送养、汇款和截信反倒都成了女人名声的陪衬。

何翠英听懂了她的意思,收拢三只纸袋:“先放妇联办公室,分别登记。知夏,你也去一趟,把要查什么说清楚。”

“她不能走!”周桂芬堵在门前,“小满还病着,她当娘的又想往外跑。大伙都看看,这就是她说的护孩子!”

沈知夏回东厢房摸了摸小满额头。药起了效,热度退下去一点,孩子睡得还算安稳。三婶端着碗坐在炕边:“你去办正事,我替你看一会儿。她醒了我就去叫你。”

“她若找我,先告诉她我去了妇联,不是不要她。”

“放心,我一句不差地说。”

沈知夏这才出门。

周桂芬仍不肯让路,何翠英沉下脸:“桂芬嫂,你若继续拦,我就在情况说明上再添一条,陆家阻止孩子母亲向妇联反映。你想清楚。”

院门终于让开。

妇联办公室设在生产队旧库房旁,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和一个上锁的铁皮柜。何翠英先把证据逐件登记:三百元折纸一张,药费汇款残角一张,挂号信封半只,残信纸两张。马长顺在发现地点一栏签了名。

沈知夏要了一张白纸,列出三件事。

第一,查询1981年至今陆沉川寄往柳树湾、附言涉及沈知夏和陆小满的汇款。

第二,查询寄给沈知夏的挂号信签收记录,以及谁使用她的名字签收。

第三,请公社联系陆沉川所在单位,将私自送养、扣信和离婚意愿如实送达本人。

何翠英看完,手指点在第三条:“联系单位可以,但离婚不是写一张纸就能成。对方是现役军人,公社还得先调解,也要听他的意见。”

“我知道。”沈知夏说,“我今天递的是意思和事实,不是假装已经办成。”

“沉川这些年在外表现一直好。若他回来愿意管,你是不是再考虑?”

“他回来管,是他本来就该做的。”

“夫妻过日子,总得给人改的机会。”

沈知夏望着窗外。生产队院里晾着几条洗旧的麻袋,被风吹得一下鼓起,一下瘪下去。

“何主任,我等过。”她说,“小满出生时我等他回来。孩子咳了几个月,我等他的回信。陆家说驻地不让随军,我也等他哪天亲口告诉我。今天若我再晚醒半个时辰,女儿已经在去县里的路上。”

她没有提重生,也不必提。只这一世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足够支撑她的决定。

“我不是不给他开口。我把材料送到他手里,就是让他本人开口。但他开口以后,我也有权说不。”

何翠英沉默了一会儿,把第三条抄进正式记录:“我会向公社汇报。是否离婚,等调解时你再当面说。”

沈知夏又问:“明天去邮电所,需要什么?”

“户口簿、结婚证明最好都有。你拿不到户口簿,就由生产队开身份和家庭关系证明,再带今天的情况说明。”

“我没有路费。”

这是她眼下最实际的难处。口号能说出口,去公社却要坐车,小满看病也要钱。她从前挣的工分都记在陆家大账上,手里连一元整钱都找不出。

马长顺翻了翻工分簿:“年终分配还没全结,不能现在单独支现钱。不过可以给你开一张未结工分证明。”

“证明不能买车票。”周桂芬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沈知夏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衣袋。结婚五年,她经手过全家卖猪、交粮、买盐的钱,却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纸币。过去她总把这当成一家人不分彼此,如今才明白,手里没有一分钱的人,连去十几里外问一句真话都得先求人。

她竟一路跟到办公室,隔着窗冷笑:“想查账可以,想去公社自己想办法。陆家一分钱也不给。她既然要离婚,从今天起粮、柴、药,全自己出。”

何翠英起身要赶人,沈知夏却道:“让她说完。”

周桂芬以为她怕了:“你身上那件棉袄是陆家的,脚上鞋也是陆家的。真要分清,先脱下来!”

“棉袄是我结婚时娘家做的,鞋是我自己纳的。”

“布和棉花吃的还不是陆家的份额?”

“陪嫁清单在我箱底,工分账在马会计手里。你若真要分,从今天起一笔一笔算。我不怕。”

周桂芬咬牙:“你查到又能怎么样?钱是沉川寄给我的,汇款单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

“那要看附言写给谁。”

“附言能当饭吃?”

“不能。所以我才查它最后变成了谁家的房梁、谁身上的新衣,还是谁嘴里一句‘都花完了’。”

窗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周桂芬气得转身离开,临走重重踢了门边的石头。

何翠英把三份请求收好,给沈知夏开出盖章的关系证明,又将送养见证说明誊写一份交她。纸不多,却是她第一次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从陆家人的嘴里抢回来,变成有日期、有名字、有存放处的记录。

“路费怎么办?”何翠英问。

沈知夏想起陪嫁箱里那对银耳环。是母亲在她出嫁前攒钱打的,不值多少,却是唯一能立即换成现钱的东西。

“我自己借。”

“知夏。”何翠英叫住她,“我最后问一次。联系材料递出去,就不是在院里吓唬婆婆了。沉川的单位会知道,公社也会调解。你真要写离婚?”

沈知夏接过笔,在申请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