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巧云把布片抱回活动室时，天还没亮透。
六件都按普通纸样裁完，袖口和衣长没有为第二匹的缩水多留余量。她昨晚本想悄悄缝完两件，用产量证明停工太谨慎；听见首件复洗结果，才知道普通尺寸确实不够。
“罩衣本来宽松，混进去不一定有人看得出。”她低声说，“八十件里就六件。”
“现在正式承诺的是六十件。”沈知夏纠正，“不管六十还是八十，六件都不能靠看不出来交出去。”
顾兰香赶来后先问布片还能不能救，没有当众说开除。冯巧云私自下剪刀，该记。可把她赶出去，六件坏布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六套布片逐件复量。
其中四件的侧缝和袖口还有可放余量，只是衣长不足；另外两件裁口偏进，若硬放会让两边不对称。四件还能救：窄折边、补内贴、放袖口，再洗一遍看。剩下两件只能改小一码，标签也跟着改。
冯巧云问，补救工时是不是全不算钱。
“你自己造成的返工，不算正常工分。”顾兰香说。
沈知夏又补充：“但新纸样第一次用于批量生产，组里没有在领料时收回第二匹散布，管理也有缺口。四件补救由你承担主要返工，两件改小号的正常工序仍计工；试洗和共同讨论算学习成本。”
做错要认，可也不能一开口就赔整匹布。
账页上分出三栏：冯巧云未登记私自裁剪，扣除六件裁剪工分并承担四件主要返工；顾兰香作为领料负责人，补做当日清点且本次不领清点补贴；小组将“停裁后散料必须当场回库”加入流程，试洗成本从三元制版检验费中支付。
冯巧云提出自己赔整匹布，顾兰香差点同意。沈知夏拦住了。六件尚能补救，直接按整匹赔会把并未发生的损失也压给一个人；可若让她只说一句下次注意，又对按规矩停手的人不公平。最后按实际废耗结算：补救中若产生无法使用的边角，再按供销社布价记入个人责任，目前不预收一笔吓人的赔款。
冯巧云红着眼签名，没有被要求在全院检讨。
许秀芹仍生气：“要是我这么做，你早说我手脚不干净。”
这句话直指过去的偏见。冯巧云没有说自己只是着急，她承认曾把对许秀芹的怀疑说得太快，也承认这次自己确实未经登记拿布回家。两件事分别记，不用一次道歉换掉返工责任。
补救从上午开始。
四件先拆下摆原折线，加一条同色内贴，再用窄边压住；袖口改为可放长的双道线。布料颜色略有深浅，内贴只能藏在里面，不能用别批布补到表面。沈知夏做第一件，随后由冯巧云独立完成三件。
她做得快，第二件却因急着追工，内贴拐角起皱。
“拆。”她自己先说。
没人替她把皱处熨平算过关。
两件改小号的布片重新叠样。原中号口袋太大，位置也低，必须另裁。多下来的边角没有算作废料私分，而是装进小料袋，日后做加固片时按领用登记。
午后复洗，四件补救衣长合格，袖口仍有放量。两件小号由托儿点同龄孩子试穿，蹲下与抬手都没有绷紧。六件终于各有去处，却比正常生产多用了大半日。
墙上的进度少了四件。
供销社来收第一批样衣时，顾兰香主动说明六件返工，没有把它们混进验收箱。验收员看过记录，要求四件补救品单独抽洗。沈知夏同意，但注明若检验合格，不能再以“返过工”为由压低加工费；返工是生产过程，最终是否合格看同一标准。
抽洗结果合格。
冯巧云的裁剪工分仍被扣，她却保住了后续缝合和补救中合格部分应得的钱。她看着账页说：“这样比全扣难看。”
“哪里难看？”
“错在哪儿都写着，没法说别人针对我。”
沈知夏说，账的作用本来就不是让人好看。
傍晚清点，正式合格二十二件，距离第十一天交四十件还有十八件。按照修正后的速度，只要设备不坏，仍能按时完成，不需要全员熬夜。
顾兰香提出把第二天的培训半日取消。
冯巧云却摇头：“别取消。今天要是没人教我放缝，这六件只能当废布。”
培训照常，只把内容改为缩水布补救和批次领料。冯巧云站到桌前示范自己错在哪里，也示范怎样拆内贴不伤布。她不被塑造成突然无私，只是明白公开经验能减少下一次共同损失。
培训结束后，领料改成两次点数。拿料人与当日清点人各看一遍，夜间带回家的零活必须写明布片数量和归还时辰；不识字的人可画自己选定的图形，再由旁人读回内容。这个办法不是防谁偷，而是让下次停工时，散在各家的布能立刻找齐。
小满放学时，看见一件小号罩衣挂在门边。她问是不是做坏的。
沈知夏说：“原来想做中号，后来发现只能做小号。改成小号以后，按小号的标准检查合格，就不是拿坏的骗别人。”
孩子摸了摸里面的宽缝，没说想要。她已经知道生产布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带回家。
夜里，陆沉川来确认周日安排。
日历上原本有一个红圈：上午他带小满去山脚捡松果，午饭前回家。小满已经把布袋放在门后，还往里装了半块饼。
陆沉川蹲下，与她核了一遍路线、时辰和下雨后的替代地点。孩子问这次会不会又有人来叫他。
“现在没有通知。”他说，“所以画红圈。若有变化，我亲自告诉你。”
沈知夏没有替他加上“肯定不会”。
第二天清晨，红山营区的集合哨突然响起。
陈卫东跑来敲门，只说临时任务，所有在营人员立即归队，归期不能确定。
门后的布袋已经装好。
小满站在日历前，看着那个刚画了一夜的红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