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服装厂的样衣室比沈知夏记忆里更窄。
两张裁床并在中央,墙边立着三个人台,窗台堆满粉片和线轴。煤炉烧得不旺,屋里有布灰、机油和湿棉衣混在一起的气味。
叶秋兰站在最里面,穿一件藏蓝罩衫,头发梳得利落。她没有先问沈知夏会什么,只指着坐在凳上的女孩:“衣服是她的。你先问。”
女孩七岁,右肩确实比左肩略高。她母亲说孩子不肯穿这件罩衫,每回抬手都喊腋下疼,先后找两个人改,越改越紧。
沈知夏蹲到女孩面前,没有直接抓她的胳膊:“你能穿给我看吗?哪里难受,用手指给我。”
女孩套上衣服,右臂只能抬到胸口,袖笼边缘勒出一道红痕。她指的不是袖口,而是肩下靠后的位置。
沈知夏在纸样上标记。原衣袖山被削掉近一寸,前后袖笼又被同样向里收,破坏了活动量。若只在腋下接一块布,孩子放下手时会鼓成一团;若把整只袖子拆掉重裁,原布又不够。
“我需要从侧缝放出半寸,把后袖笼削去的量补回来。外面用同色零布,补片藏在腋下;原来那条异色布移到内贴。”她向孩子母亲解释,“修好会留一点拼缝,不能保证完全看不出来,但能抬手。”
“会不会越洗越裂?”
“拼缝两边各留足缝份,再压一道明线。先让孩子试,合适后才锁边。”
叶秋兰问:“衣摆少一块同色布怎么办?”
“厂里给的零布若色差小,用在衣摆内侧;色差大,就从口袋背面换。口袋正面保留原布,远处看不出换过。”
“开始吧。”
沈知夏没有碰样衣室最好的机器。厂方让她用靠窗那台旧脚踏机,皮带略松,踩快会空转。她先手工拆线,依着旧针眼判断前两次改动顺序,再把能利用的缝份一点点熨平。
女孩坐不住,跑去窗边玩线轴。她母亲几次叫她别闹,沈知夏却让孩子每完成一步便回来试一次。童衣不是缩小的成人衣,孩子抬手、蹲下、弯腰都比站直更重要。
第一次试穿,抬手已经不疼,放下时后腋却有一道斜褶。
叶秋兰没有提醒,只问:“交吗?”
“不交。”
赵明远从门口看了一眼,催她别在旧衣上耗太久。沈知夏却先用粉片标出斜褶起止,再让女孩前后甩臂。褶皱只在手臂垂下时出现,抬起后消失,说明不是围度多,而是补片顺纹不对。若一味收小,站着会平,活动又重新勒住。
她把这个判断解释给孩子母亲,免得对方只看镜子里的静态样子。母亲原本觉得一条褶不碍事,听说可能继续拉扯旧布,才愿意多等半个时辰。多等半个时辰,也是真工夫。
沈知夏拆开后袖补片上端,将布纹方向转了一点。那道褶不是尺寸错,而是补布直纹与原袖斜向受力相顶。第二次缝合后,斜褶明显减轻。
女孩抬起两只手,抓住母亲举着的线轴,又蹲下捡粉片。衣摆没有上窜,袖下也不再勒。
“还疼吗?”
“不疼。”女孩甩了甩胳膊,“这里有一条线。”
她指的是腋下明线。
“这条线是新补的地方。它不能消失,但可以让你的手抬起来。”
女孩摸了两下,接受得比大人快。
叶秋兰翻看内侧,检查拼缝、线迹和剩余缝份。她拿尺量了几个位置,又故意用力扯了一下袖下接缝。
“外面看着不算漂亮。”
“原袖已经被剪坏,先保活动和耐穿。若为遮补痕再收量,孩子仍会疼。”
“你倒敢承认救不回原样。”
“衣服能救到什么程度,要先说清。说得再满,也不能长出被剪掉的布。”
叶秋兰又挑了针距。袖下承重处针脚略密,普通位置略松,不是从头到尾一模一样。沈知夏解释,受力处加密是为防开线,非受力处过密反而会在旧布上打出一排针孔。老师傅让她把最密的一寸拆开看,旧布果然已有细小裂纹。
她重新改用稍长针距,并在内侧加一小片斜布分散拉力。修补又多花一刻钟,却避免衣服洗两次后沿针孔撕开。女孩母亲看到这一步,才明白五角钱买的不是表面一条直线。
叶秋兰嘴角动了一下,仍没有夸。她让女孩母亲把衣服带回去洗一次,三日内若开线,沈知夏免费返工;若只是原有布料继续老化,不算此次接缝问题。
五角加工费当场结清。沈知夏开了简短收条,并请对方在原损记录后签字确认已取衣。
赵明远这时从生产间进来。他是厂里负责安排样衣和交期的人,先看收条,再看衣服:“改一件旧衣也要写这么多?真接批量活,哪有工夫一件件问孩子?”
“首件问清,后面才少返工。”
“厂里要的是速度。”
“返工也占机器和时间。”
赵明远没有接这句。他从裁床下拿出一捆灰蓝色童装裁片:“供销社要试一批罩衣,十二件。版型就是这件旧样,袖笼也偏紧。叶师傅说你若能改,可以让你试。”
沈知夏没有因“十二件”立刻答应。她先问尺寸有几档、布由谁提供、交期、机器和结算。
“布和裁片厂里出,七天交。做成以后看卖得怎么样,再谈钱。”
“加工费也卖完再谈?”
“你还不是厂里工人,这是给你露脸的机会。”
叶秋兰看向沈知夏,像在等她会不会因刚得五角便急着抓住更大的活。
沈知夏把裁片放回桌上:“看手艺可以只做一件样。十二件是实际货,不能用‘试试’买走七天工。”
赵明远眉头一皱:“厂里多少人想要这机会,你先跟我谈价?”
“正因为是机会,才要先说清它到底是考核,还是订单。”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把裁片抱在怀里。
样衣室里的两个女工终于停下手。其中一人低声说,上一批外发的八件衬衫因领口不合被退,返工人没拿到钱,厂里却仍将其中合格几件卖了。赵明远瞪了她一眼,她便继续踩机,但这句事实已经让“试试”不再只是一个好听词。
沈知夏没有借势要求过高。她只提出,若厂里真想先看改版,可以单做一件,按刚才旧衣的五角加工费结;若一开始便做十二件,就按实际订单谈数量、验收和结算。选择权同样留给厂里。
袖笼救回来了。十二件新活,却不能再拿一句‘试试’把她的工钱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