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玲没有回答旧会计是谁,攥着停工通知冲出了陆家。
半个时辰后,她拍响教师宿舍的门。
小满正在桌边给月亮盒描线,听见急促声便把盒子抱进怀里。沈知夏先让孩子退到里间,插好隔帘旁新钉的木钩,才隔着门问来意。
“开门,我只跟你说。”
“你若谈县厂材料,何翠英或厂里的人必须在场。若只来骂,门不开。”
陆秀玲踢了一脚门槛:“你把我的工作毁了,还装什么规矩?”
沈知夏没有隔门争谁毁谁。她让三婶去请何翠英,又通知尚未离村的县厂办事员。等待时门始终关着,小满能从屋里听见母亲说话,却不用站到姑姑面前。
厂里只是先让她停工配合核查,不是当场开除。
“只要她写一句以前是误会,厂里还能不让我回去?”陆秀玲盯着嫂子。
“我可以更正错误的陈述,不能把真实的事写成误会。”
“我不过替娘收信。陆家的信本来就该娘先看!”
“写给我的挂号信,由别人签我的名字收走,不是先看一眼。”
“你嫁进来就是陆家人!”
“所以我的名字也归陆家轮着写?”
陆秀玲噎住,转而说七封回信都是周桂芬让她写。每次陆沉川来信,母亲先拆;涉及寄钱、随军或工作,便把内容挑出来口述,让她模仿嫂子平日字迹回信。普通问候有时留着,有时塞进灶后。
“第一次是谁教你模仿的?”何翠英问。
“娘拿知夏给娘家的旧信让我照着写。”
“七封分别何时?”
“谁记得那么清。”
“刚才你说‘所有信’都由你代收,现在又说有时留着。到底多少封?”县厂办事员问。
陆秀玲立刻改口:“我说的是我见过的。没说每一封。”
她肯承认母亲主动安排,却仍把自己的选择藏进“娘让我”三个字里。何翠英按她原话记录,不替她补全数量,也不把七封自动当成全部。
沈知夏只问:“最早撤回家属房申请的那封,旧会计叫什么?”
陆秀玲偏开脸:“爹找的人,我那时还小。”
“你刚才在陆家说是娘口述。”
“娘跟爹一起商量,有什么区别?”
父亲说过什么、秀玲写过什么,得分开问,不能一句‘都是爹的意思’全推回死人身上。
何翠英要求她在今日陈述下签名。她看完前半段便把笔摔下:“我不签。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拒签照样记录,由在场人证明她说过什么,不等于所说内容已被证实。
县厂办事员也明确,若她愿意补充说明,可以在两日内到厂里正式陈述;继续上工与最终处理,要等信件笔迹、岗位材料和经手记录核完。
陆秀玲眼圈发红:“我在厂里干了三年,给家里挣工资。她一回来就有样衣、有制版费,我却连车间都进不了。你们只看她可怜,谁看我?”
“你做过的工不会因为核查消失。”沈知夏道,“我挨过的事,也不能因为你工作三年就不查。两样都是真的。”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把你知道的信、钱和材料说清。是你做的就承担,不是你的别抢着背,也别推给死人。”
陆秀玲安静了一瞬,忽然冷笑:“你以为那半尺布真是老曹拿去包盆才少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厂里已经找到沾油布角,短布记录也完成整改。若还有人为因素,便是另一件事实,不能因为现有解释合理就忽略。
“你知道什么?”县厂办事员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的话照样会记录。”
陆秀玲脸色变了,起身要走。沈知夏没有拦,只说:“你若想用这件事换我撤陈述,不必再开口。我不会交换。你愿意正式说,就在见证人在场时说清经手人、时辰和你亲眼看见的事。”
“你不怕下一批还少?”
“怕。所以更要走厂里的交料流程,而不是跟你私下做买卖。”
陆秀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十二件能交上,是因为缺得不多。有人原本想让你少整整一尺,让你第一单就赔掉。老曹剪布只是碰巧替那个人遮了一半。”
“谁?”
“先把停工说明撤了,我再告诉你。”
县厂办事员当面答复:“停工不是沈知夏能撤。你若隐瞒厂料问题,核查里另记;你若捏造,也要为陈述负责。”
陆秀玲咬着唇,最后仍没签字,甩门离开。
办公室里留下两份未完成的记录:一份关于七封假信,一份关于可能被人为克扣的厂料。前一份有她部分承认,后一份只有带条件的口头暗示。
沈知夏没有把后一份写成“陆秀玲供出幕后人”,只注明原话、拒签和在场人。
傍晚,陆沉川来接次日的陪诊轮值表。知道妹妹去过后,他没有问沈知夏能不能放她一马,只申请查看见证记录,并说明自己当时不在场,不能替任何一句作证。
小满从里间出来,第一眼先看门有没有关好。
“姑姑还会来拍门吗?”
“她可能来。但门不开,她就不能进。”
陆沉川低头看见门槛上的鞋印,拿水和刷子洗掉,却没有跨过门槛。
当天夜里,县厂又托人送来通知:供销点六件童衣中有两名顾客回头问同款,剩余四件又售出三件。厂里愿追加二十四件,但交期只有十天,布料须在明日交接。
通知末尾另写了一句:鉴于短料出现新口头线索,本次布料出库、运输、接收必须三方当面复量,任何人不得私自经手。
沈知夏看着“二十四件”和“十天”,没有立刻签接单。
订单翻了一倍,机器还没取回,红山也没有搬。
而明日交料的人名单里,赫然还有陆秀玲先前托过的仓库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