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衣服找到了，活动室里却没人说“没丢就算了”。
若这次凭电话把货拿回来，下次少两件、五件，仍会有人先怀疑组员。领料和成衣记录约束了红山组，供销社拿样同样要留下名字和时辰。
第二天，沈知夏与顾兰香带着成衣交接页去供销社。
年轻售货员姓孟。她承认昨日看柜台空，便想先挂两件吸引顾客。她以为货迟早要交，拿的是已经验过的成衣，不算私自占用。
“你拿时为什么没说？”顾兰香问。
“你们忙，灯又突然灭了。我喊过一声，没人应。”
活动室停电时确实嘈杂，但没有任何人听清她要拿货。是否喊过无法核实，能核实的是她没有取得同意，也没有签字。
供销社主任起初只想让她补一张单。沈知夏提出，补单要写实际拿走日期，不能倒填成当天，也要写明两件未完成结算前不得销售。吊牌已经挂上，可以保留，但必须单独封在柜台内。
顾兰香还要求写明昨夜红山组因缺件多做的一次清点工时。她没有趁机报五个人整晚误工，只记录实际多出的两人半个时辰和一张往返车票。费用不大，却必须被看见，否则供销社的“顺手拿样”永远显得没有成本。
孟售货员脸涨得通红：“我又没想偷。”
“记录不是给偷东西的人才写。”沈知夏说，“正因为你是为卖货，写清楚就不会被当成别的。”
她没有要求扣孟售货员工资。问题造成的是短时核查和交期不确定，尚无货物损坏；由供销社承担一次往返车费，并与红山组建立样衣领用单，已足以对应实际后果。
主任最终签字。两件中号作为柜台预摆样保留，计入第十一天四十件交货，付款起算日以当天正式验收为准。红山组的成衣总数也从三十二恢复为三十四，停电后新增六件合并，恰好四十。
验收在仓库长桌上进行。
四十件分三种尺码，第二匹缩水布制作的十件单独抽出两件复测。袖长、衣长与洗前记录相符，四件补救品也通过检查。供销社没有因补过线便压级，红山组也没有隐瞒生产过程。
第一批合格。
四十件移交后，红山组当场收回封条存根，供销社在件数旁盖章。昨夜贴在活动室门上的纸封也由赵干事见证拆除。两件衣服找到以后，组里的人先洗掉了‘内部少货’的嫌疑；孟售货员那次没打招呼拿样，照样记着。
按约定，追加二十件现在可以确认。可停电用掉半日，借机又产生费用，剩余二十件保底加二十件追加若仍要求原时限，五个人就得连续晚工。
沈知夏提出追加二十件从正式验收日起另算三天，并要求辅料当天到。供销社同意交期，却要求红山组先把剩余二十件保底与追加一起交，不再分批。
“可以，但中途仍做抽检，不以最后一次验收替代。”她说。
订单总数这才真正变成八十件。
回红山后，顾兰香把追加消息告诉组员。没人一拥而上抢布。许秀芹先看托儿轮值，陈嫂确认家里灶间时辰，冯巧云重新算三台机的分配。前四十件让规则经过了一遍现实，不再只是墙上的纸。
少件风波也留下新流程。
供销社取样须由两人共同签认；红山组装包后立即封口，封条写件数；运到柜台由对方复点。哪怕只是拿去拍板、摆柜或试挂，都要写预计归还和货品状态。
赵干事问，为什么不干脆禁止交货前拿样。
沈知夏说，柜台提前试摆有实际需要，完全禁止只会让人下次偷偷做。把正当需要留下入口，比一条谁都绕开的禁令有效。
孟售货员也提出，以后柜台临时急用时，等两个人签字可能错过客流。于是领用单增加一种办法：一人先签，另一人可通过电话向红山组确认，次日补齐见证，但件数、款式和去向必须当场报出。快一点没错，可拿走两件衣服，总得留下一个名字。
下午恢复生产时，陆沉川回来了。
他先去单位交接，再按约定让陈卫东妻子通知母女，没有直接到托儿点接孩子。小满已经在日历旁写了“不想重约”，那句话仍有效。
傍晚，他站在家属房门外，问能不能进。
小满没有回答。沈知夏让他在外间等，不替孩子决定。过了一会儿，小满掀开半边布帘，问他任务是不是真的。
“真的。能说的部分，我已经写在单位平安通知上。”
“你还想去捡松果吗？”
“想。但先问你。”
孩子说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陆沉川点头，把带回来的两颗普通石子放在外间桌上，没有说这是补偿礼物，也不让她必须收。
他随后把失约经过补写完整：集合通知时辰、离开前告知、平安传递、实际返回时辰。红圈没有擦，铅笔淡痕也保留。
沈知夏看见他的袖口沾着泥，却没有问任务细节，更没有因平安回来突然软化。她只把周桂芬轮值回条和县厂核查通知递给他。
县厂已确认陆秀玲的补充推荐存在不实内容，将暂停其独立领料资格，等待进一步陈述；不是立即辞退，也不停止基本生活工资。陆沉川看完，签收自己知悉的部分，不替妹妹求情。
第二批生产进行到夜里七点便停机。四十件经验让每道工序更顺，效率提高，却没有因此延长每个人的工作上限。
供销社第二天又来人。
这次不是拿样，而是谈下一批。他们说罩衣卖得比预计好，愿意继续下单，但熟练以后红山组每件耗时减少，加工费也应降低两成。
顾兰香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回去。
卖得快，反而成了压价的理由。
这一次，她们手里已有自己的成本账。
账上的每一项，都要在谈价时说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