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梅坐直时,肩线仍在该在的位置。
她身体前倾、双脚踩上踏板以后,右肩先向前送,衣身后片跟着绷紧。十分钟后,两边肩缝都向背后滑,后领贴得更紧,前领却空出一点。线没缝歪。真把肩缝硬往前挪,站着好看,坐下还是会跑。
沈知夏在样衣左右两侧做不同处理。
左侧只把肩缝临时前移半指,袖子仍照原袖窿装;右侧不动肩缝,在后肩横向放出少量活动量,再用手针固定。梁玉梅重新坐回机前,左侧站着好看,前倾后袖口却被带向内;右侧肩缝滑得慢,后领仍有上顶。
叶秋兰摸过后领,认为前后衣长平衡也有问题。第一版为了让衬衫显得利落,后领下方收得太干净,梁玉梅低头时后片需要的长度只能从肩和前襟借。
她们拆开领座一侧,在后领中部垫入一小片试布,增加不到半指的长度。垫片不是正式做法,只用于判断方向。梁玉梅再次前倾,后领不再上顶,肩线移动也明显减少。
三处试改分别留下结果。最后留下的不是那块试布,而是更深一点的后领、补回的后肩长度,以及重新顺过的袖窿。第一版纸样用红笔圈出修改处,写明梁玉梅坐姿试穿日期,不拿橡皮擦成从未错过。
赵明远问是否可以直接改中档,再由比例放出大小档。
“先让另外两种身形穿。”沈知夏说,“同样的肩线后滑,原因未必相同。”
罗春燕穿上中档第二次试样。肩缝稳定了,短侧省却在她坐下时向上翘,省尖离胸部最突出的位置太近。她站着时看不明显,弯腰取线轴后,前胸出现一道斜拉纹。
第一版为了少一道工序,把省做得短而深,对胸腰差较小的人尚可,落到罗春燕身上便像一根固定指向。沈知夏把省尖退开,减少单个侧省量,将一部分放量分到腰侧。这样不会把衣服做成贴身女装,却能让前片有地方容纳动作。
叶秋兰提醒,省量分散会增加缝制判断。每一档省尖位置若不同,车间不能只靠女工看纸样猜。
她们做出一块前片工序样,标明省道起止和熨倒方向;小档保留较浅省,中档按试样,大档先不定,等腹部与胸腰差两类人分别试过。三档同名,不代表每处都按尺子同比放大。
吴翠芳试的是临时加宽肩背的中档。她抱空箱时后片够用,换成满箱,袖窿下方仍勒上臂。若拿大档,衣身和领口又会过宽。沈知夏没有继续放整个袖窿,而是调整上臂围与袖山吃势,让手臂有余量,衣身仍保持中档。
厂内缝制女工担心袖山改变后难装。她们先各做一只袖:一只袖山高、外观看着圆;一只略低,增加上臂活动。吴翠芳连抱六次衣捆,前者抬到第三次便牵动肩头,后者能完成动作,腋下却多出一点软褶。
赵明远觉得软褶不好卖。
“这是工作衬衫,先看会不会妨碍。”吴翠芳自己说,“我不抱箱时,褶子也没垂下来。”
外观意见仍记进表里,却没有越过动作结果。袖山采用活动较好的方案,再通过整烫和缝份控制减少软褶,不回到抬手困难的高袖山。
三名女工试完,第一件样衣已经拆过领座、两侧肩缝、一只袖和一条侧省。它不再适合拿去会议上展示“成品效果”,却成了最清楚的修改样。每一处彩线对应一张观察页,谁提出、谁试穿、谁判断都能找回。
第二件中档样衣按修改后纸样重做。梁玉梅踩了半个时辰,坐直后肩线能回位;罗春燕弯腰时侧省不再翘;吴翠芳抱起箱子,衣摆也没被袖子一起扯上去。
两件样衣使用同一匹已经预缩的浅灰棉布,布纹方向与缝份宽度也相同。仓库另拿来的蓝白细布更薄,沈知夏只剪样条洗烫,没有拿它混做第三件。肩袖方案若换布后仍要采用,必须重新看垂坠、缩水和省道痕迹,不能因纸样名字相同便省去材料条件。
这仍不是三个人共用一件衣服。她们各穿与自己调整相符的试样,只共享领型、门襟和基础结构。生产科若以后把所有变化压回一张“标准中号”,今天的试穿便会失去意义。
沈知夏在第二版中档纸样右下角写下日期和全名。叶秋兰完成技术复核后签在另一栏,缝制样衣的孙师傅也在工序页签认。第一版装入作废封套,不销毁;修改样衣挂在技术组内侧,不得当作合格样发走。
小档从中档基础上重新核肩、胸省和衣长,大档则先按宽肩与腹部两种需求做纸上比较。沈知夏没有为了生产会议赶齐三档,申请先展示中档修改过程和大小档待验证项。会议可以决定是否继续,不能把未完成写成已经通过。
第二日,生产科要把中档第二版描成会议用复制图。小刘来借纸样时,在借出栏写了自己的姓名、借用一刻钟和用途。她没有带走第一版,也没有把原版压在复写纸下留下伤痕。
沈知夏亲自核过复制图的肩点、袖窿和省尖,确认线条无误,才在“复制核对”处签名。
图纸卷起以前,她看见右下角只有生产科统一填写的“技术组提供”。原版上的制版人、复核人和样衣缝制人,都没有对应位置。
小刘解释:“会议图一直这么写,会上讲的是技术组方案,不进纸样档。”
线条没有被改,名字也并非被谁涂掉。
可若会议只看这张图,台上的人会知道方案来自技术组,不会知道技术组里究竟是谁观察、画版、复核,又是谁把样衣做出来。
沈知夏没有拦着图纸出门,只在借出栏补了一句:会议复制图署名栏待确认,原版不得据此改写。
第一版的问题已经被留下。接下来要处理的,是一张线条完全正确、姓名却在复制时消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