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登记册比沈知夏想的更重。
何素琴从铁皮柜最下层把它抱出来时,封皮边角已经磨起毛,书脊上沾着一小块干透的蓝墨水。她是厂办管技术档案的,四十多岁,右手食指上常年有翻纸留下的薄茧。听说要查前一天那条预登记,她没有先问谁告了谁,只把借阅簿推到桌边。
“登记册不能拿出这间屋。谁来看,几点来,看哪一页,都写。”
沈知夏和叶秋兰分别签了名。
那条记录在九月二十日,项目写“女工衬衫改版方案”,负责人叶秋兰,使用车间一栏空着,成果级别和批准日期也都空着。字是何素琴写的,墨色与前后几条一致,并不是后来偷偷补进去的。
“谁让您登的?”沈知夏问。
“赵科长拿来的技术用纸领料联。”何素琴答得很快,“他说女工衬衫要进试作,先在本季度技改目录里占一行,免得到月底统计时漏掉。领料联上只有叶师傅的名字,我便照着写了。”
她从另一只柜子里找出那张领料联。上面领的是两张牛皮纸、一卷描线纸和半盒彩粉,申请人叶秋兰,领用理由是“女工衬衫改版试作”。右上角有赵明远签的“同意领用”,没有成果批准,也没有初版制作者一栏。
一张领料纸,到了登记册里,变成了一个已经有名字的方案。
赵明远被请来时,先皱了一下眉,随后没有推给何素琴:“占行是我说的。厂里每季报一次技改项目,等全部做完再登记,经常赶不上统计。以前都是先写内部技术负责人,验收时再补参加人。”
“以前补过吗?”沈知夏问。
何素琴翻出前两年的册子。十三条预登记中,九条在验收后补了日期,三条注明未采用,还有一条换过负责人。旧名字没被涂黑,旁边只贴了一张窄纸,写清为什么改、哪天改。
旧办法并非从来不能改,只是改不改,全靠后来有没有人记得回来补。
小刘也带来了会议说明的底稿。她是在九月二十一日上午借过登记册,看见项目已有名称和负责人,便以为厂办已经确认,照抄到会议材料上。她没见过领料联,更不知道登记册上的批准栏仍空着。
提报、填写、转抄三步终于分开:赵明远提出先占一行,何素琴依据领料联填写,小刘把预登记误当正式结果转进会议说明。到这一步,没有一份材料证明叶秋兰要求独占,也没有任何人完成成果批准。
叶秋兰一直站在窗边。秋风从旧窗框缝里钻进来,吹得领料联的一角轻轻掀动。她看完那张纸,才说:“申请纸是我签的。那天要画第二版,库里不给无名领料,我就写了自己。沈师傅当时还没办厂内领料章。”
这也是事实。若她不签,那两张牛皮纸领不出来;若只凭这张纸定成果,真正画第一版的人便消失了。
何素琴取出红蓝铅笔,想在负责人后面加字,被沈知夏拦住。
“先别改原页。”她说,“还没审议,直接把叶师傅划掉,也会把她的复核和厂内采用责任一起划掉。请先在空白处注明:本条依据技术用纸领料联预登记,未批准,贡献人待技术审议确认。”
何素琴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点头,却提醒了一件更实际的事:“这一条已经抄进第三季度技改初表。叶师傅今年评技术骨干,还差一项被采用的改版。若这条撤掉,她的分数会受影响。”
他把初表也拿了过来。上面不只算图纸,还算节布、缩短工时和减少返修。叶秋兰前两项够,个人改版成果却一直空着。去年她带着三名学徒改了袖口压线,因登记在车间名下,最后只算了一次集体表扬。今年若再空,进修名额大约会落到另一条生产线。三元津贴不算巨款,却能补她母亲每月的药费。所谓一个名字,背后并不是虚荣两个字便能说完。
屋里静了一瞬。
叶秋兰没有说自己不在乎。她在厂里做了十一年,带徒弟、改工序,许多活最后都归在车间集体名下。技术骨干每月多三元津贴,还关系到明年的进修名额。她需要这项成绩,不比沈知夏需要制版费和名字更轻。
“我想要这项成绩。”叶秋兰把话说得很直,“后领、袖山和车间做法是我改的,往后出了问题也是我在厂里接。我不认一个人的全功,也不肯最后只剩个复核人,像我只是替人看了一眼。”
沈知夏看着她:“那就把各自做了什么写足,不是谁把谁挤出去。”
“表上没地方。”小刘低声说。
“没有地方,才该改表。”
她们没有在档案室里争一个唯一的名字。何素琴在原页旁补注,四个人依次签名。赵明远另写一句:同意领纸,不等于成果已经批准。旧页保留,情况单夹在同页,任何后来翻册子的人都能看见这条记录曾经怎样从领料变成成果,又在哪里被叫停。
离开前,沈知夏请何素琴暂缓把这项报进季度正式表。何素琴答应等技术审议,却只给了三天:“月底封表,过了就得进下一季。”
三天不是为了争一句好听的署名。
赵明远原想把审议挪到下周,听见封表期限,又翻了翻生产日程,最后定在第三天下午。审议前只做大小档各一件。多一件都不裁,免得署名还没说清,衣服先堆出来。这个限制同样写进情况单,免得署名争议反过来变成催产的理由。
大小档验证样还没有做完,谁提出哪处变化、谁验证、谁决定厂内采用,都要落到衣服和动作上。若只拿中档第一版去争,沈知夏也说不清后续成果该怎样分。
叶秋兰把领料联的复印件交给她,自己留下情况单编号。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明天先做大档。宽肩和腹围那两个人,不许用一个加肥数糊过去。”
沈知夏应了一声。
她们都没有退让名字,也没有让名字压住眼前的衣服。
登记册里那一行仍写着叶秋兰,旁边却多了四个人的签名和一句未批准。预登记第一次不再像已经落定的答案,而只是事情曾经走到哪里的一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