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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说的“同批”,原来只是同一个货号。

五月入库的浅灰布来自南河织布社,八月那卷仍是同一家、同样的门幅和报价。采购单都写浅灰细棉布,仓库便把它们归进同一格,领料时只记颜色和总尺数。至于织造日期、哪一次浆洗、哪辆车送来,旧账上没有单独一栏。

仓管员马秀珍并没有调换布卷。她按用了多年的办法发料,纸签也一直挂在卷头,五月和八月两个日期谁都看得见。若不是女工衬衫刚做过洗样,过去做抹布、袖套和内衬时,两卷浅灰通常会被当成一样用。

“颜色一样,宽窄也一样。”她把布边拉齐,“做衣服还能差到哪里?”

周师傅没有替技术组回答。他从两卷布头和向内两尺的位置各剪一条窄样,先摸经纬密度,再对着窗外天光看。屋里看不出的差别,放到日光下便露出一点:五月布偏冷灰,八月布略带黄。差异不大,单件穿看不明显,若同一件衣服前片用五月卷、袖子用八月卷,洗过几次后可能更显。

沈知夏在四条样上分别缝布签,不写甲乙,只写来源和位置。张素梅仍按上一轮水温与浸泡办法同洗,晾到半干再低温熨平。等待的半日里,裁剪台没有用“反正差不多”先开刀,也没有让二十多名女工空坐。周师傅把人调去裁旧式工作帽,孙桂枝先整理四十件所需纽扣与衬条。

停一把剪刀,不等于停整间车间。

洗样结果在下午出来。五月卷布头纵向收缩较明显,内层稍少;八月卷布头缩得更多,内层也比五月卷明显。两卷门幅洗后相差不到半指,纵向缩水却不能用同一个排料长度计算。

张素梅没有只报一个缩了多少。每条样先量布头,再量内层,四角是否卷曲、熨后能否恢复也分别写下。五月卷布头比内层多缩,说明卷头存放与浆洗可能影响结果;八月卷从布头到内层都偏大,才更像整卷材料差异。若只剪一块布头,两种原因便会被混在一起。

周师傅把样条叠到纸样边上。缩水数字看着只差几分,放到整件衣长和袖长上便不再是几分;更麻烦的是,一件衣服若混了两卷,前片与后片会在洗后互相拽。门襟起波、下摆一边吊起,到那时很容易被算成缝工没对齐。

马秀珍又翻供应商送货单。五月货在备注里写“春机”,八月货写“夏机补货”。她过去以为那是送货时节,叶秋兰看过布边纱线后判断,更可能是织布社两次开机批次。五月、八月两个日期已经说明一件事:仓库说的‘同批’,只是同一个货号。

赵明远问能不能退掉八月卷,另换五月货。

马秀珍摇头。五月卷已经是库里最后一卷,织布社也未必还留同机布。若等新货,四十件至少推迟一周;若把两卷混裁,同一件衣服可能出现前后片缩率不同。

沈知夏提出分卷预缩、分组裁剪。

两卷布分别清点可用尺数,先按各自缩水留量整卷预处理;五月卷裁二十二件,八月卷裁十八件。每件的前后片、袖、领与门襟必须来自同一卷,不跨卷拼。布片扎带分别用蓝线和白线,成衣里侧只留一枚可拆小布签,七日试穿结束后再决定是否保留批次记号。

叶秋兰没有立刻同意。整卷预缩后,布面可能出现纬斜或局部皱,必须先展开查十尺,再按实际门幅重排。若为了凑二十二与十八,把布边疵点也塞进去,分卷只会把一种风险换成另一种。

周师傅算过铺布层数,同意先各处理十尺做检查。只要纬斜与色差在一件内部一致,四十件可以作为两个材料组分别试穿;数据不能混成一个平均数。若八月组退改明显更多,要先查材料,再查纸样。

赵明远问领口、袖口这种小片能否用五月卷余料补八月卷,省下一段完整布。周师傅把两条洗样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扯平。干样长度相同,洗后端头已经错开。小片虽小,领座一缩也会磨颈,袖口一缩也会把活动量吃掉。省下的零头不能拿穿衣的人和缝工返修去补。

最后定下的余料仍按原卷收回。能做同卷口袋、补片或试缝便保留,不能为追求纸面利用率跨卷拼成一件。耗布增加的部分写进材料差异,不从周师傅排料成绩里扣,也不从沈知夏制版费里倒找。

马秀珍听到这里,脸上有些挂不住:“照你们这么说,以前发的布都得翻旧账?”

沈知夏没有把新要求倒推成她从前失职。

“以前做的东西不同,仓库也没有要求您记织造批。”她说,“这回要看洗后衣形,旧栏不够用。往后至少把供货单上的备注抄过来,不能只写浅灰。”

何素琴拿来一张新的领料附件,增加供货来源、入库日期、送货备注和洗样页码。原领料单不改格式,附件只用于需要洗后版型的成衣项目。若以后还是抹布或内衬,不必把每块零头都办成技术档案。

第二天上午,两组十尺布完成预处理。五月卷门幅稳定,八月卷有一处轻微纬斜,避开那段后仍够十八件。周师傅重新排料,比原计划多耗一点布,却少了跨卷拼片的返工风险。赵明远在延期单上签了一天,不把这一天算成裁剪组拖工。

第一层布终于铺平。

小档、中档和大档基础片分别压上镇尺,腹宽替换前片放在另一张台面。蓝线扎带和白线扎带已经剪好,领片、袖片和前后身都有对应布卷标记。

周师傅拿起剪刀前,孙桂枝却从领片堆里抽出一张粉笔字条。

上面只写了一个“腹”字。

究竟是腹宽替换前片,还是腹宽领衣人的整套布片,没人能从这一个字看出来。材料已经分清,纸片与人的对应却还可能在下一道工序里混回去。

周师傅把剪刀重新放下。

剪刀又放下了。这回拦住她们的不是布,是那张只写了一个‘腹’字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