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川走后的第三天,王桂英把做好的夹袄带来验。
她进门时没急着展开,先沿着肩头摸了一遍。那只袖子是自己做的,另一只由冯巧云照常完成,放在一起,差别远没有她头一回练习时那么大。
顾兰香将衣服提到亮处,先看左右,再把手从袖筒伸进去。
王桂英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肩头有一小段线收得略紧,不影响抬臂,但摸起来不如另一边平。顾兰香没有说这已经很好,更没顺着王桂英紧张的神色把整只袖子判坏,只让她把那一小段放松再收。
“剩下的不用拆。”
王桂英松了口气,坐到窗边改。冯巧云在旁瞧着,手伸到一半,终究没有接过去。
衣主来时,王桂英还站在门口。
人家试穿后抬手摸到肩,又弯腰捡起刚放下的包袱,说不勒,比原来轻巧。她连忙把衣襟扶平,指尖紧了一下,才慢慢放开。
顾兰香照衣裳做过的工序给她结钱,装袖这一份里有她实做的一只,不把她当成熟师傅算两只,也没因为头上挂着个学字,就将做合格的那只抹掉。
王桂英收下钱,出去后又回来,站在冯巧云面前,半天挤出一句:“我做成了。”
“看见了。”
“不是练习布。”
冯巧云终于笑出声,将针包往她额前轻轻一比,没有敲下去:“知道,赶紧回家去。”
沈知夏看着这两个人,觉得屋里比平日亮些。
她没急着安排下一轮课。两回有偿试教确实帮了忙,公用钱却不能照着一个人的兴头一直花。陈桂芝想学裁剪,另一位组员只想把扣眼锁得更快,都不是今天教成一只袖子就能解决的。
顾兰香收好余款,约下次一起说。她自己也有话想讲,只是看天已晚,没留人。
沈知夏带着自己的褂子回东巷时,腋下还夹着一块小镜子。
镜子是谢桂芝借的,原先搁在正屋柜顶,边缘磕缺一小角。她拿回去只照见半张脸,索性把门后的衣钩腾出来,站远些照整件衣服。
暗红细格布已经做成了褂子。
衣身比里面的旧棉袄宽些,肩袖留够活动的地方,腰侧稍收,既不贴着身子绷,也不显得往身上套了一只大口袋。领口扣上最后一粒扣,她抬手理平头发,忽然有些不习惯。
这几个月她看过许多女人穿上自己做的衣裳,听人说宽了、窄了、胳膊抬不起来。轮到自己,她第一反应竟还是看看哪里能再省一点布。
小满坐在木箱上等,见母亲半天不转身,便往前挪。
“娘,给我看。”
沈知夏转过来。孩子抬起两只手,在她衣襟上轻轻摸了一下,又低头瞧自己身上的花布,问能不能从剩下的边角里给兔子做条带子。
她没有说把新衣裳让给自己。
沈知夏从布袋里找出一根窄边,交给她,又提醒不能往脖子上系。小满抱着布兔去折腾,屋里一时安静,只剩窗外树叶擦墙的细响。
门外谢桂芝喊她,说晚菜快烧糊了。
沈知夏忙去端锅,到了灶边,才听出老太太是在逗她。菜还没下锅,借镜子的人迟迟不出来,谢桂芝就是想看她把衣服穿好了没有。
“瞧着精神。”老太太说,“别只挂着,拿出去穿。”
沈知夏说过两日出门再穿,话到嘴边,自己停住。明日也要接孩子,要去缝纫组,难道这些就不算出门?
她没把新褂子脱下,系好围裙,去洗那把已经择好的青菜。
第二天接小满,孩子在泥地边绊了一下,扶住她的衣摆才站稳。暗红格子上蹭出一道灰,小满缩回手,不敢再碰。
沈知夏也心疼,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只好回去再洗。她蹲下看女儿的膝盖,确定没有磕破,才牵住那只悬着的小手。小满一路仍忍不住瞄衣摆,她便让孩子提着菜,自己拢住下襟避开水洼。新褂子第一次出门便蹭了灰。回家拍掉,晚饭照旧吃。
十一月六日,东巷收到陆沉川寄来的第一封信。
投递员照着新地址找进院,喊的是沈知夏的全名。她从灶屋出来,擦净手才接。信封右上角的邮戳有些糊,字却是她熟悉的,落笔总比别人重一点。
陆沉川抵达后第二日写的,路上走了几天。
信很薄,里面还有一张单独给小满的纸。他没只写一切都好,先说住下的第一晚找不到搪瓷缸,最后才发现自己把袜子塞进去省地方,忙起来竟忘了。随信又说能寄信的时辰未必固定,若赶不上,下一封会交代。
小满听到袜子和水缸,先皱鼻子,再忍不住笑。
“爹喝洗脚水。”
“没有。缸洗干净才用的。”
读到后面,小满笑得直拍被子。那个去了远处的父亲,好像也不只剩一句‘有任务’。
给女儿的纸上画着她那张画里的小鞋,线歪得比孩子好不了多少。他说鞋放在画里就够,自己不会忘记回来时陪她看凳子,又问她这几天还生不生气。
陆沉川最后写,回程暂照原安排,若有变化会尽快传话。
信里没重讲旧账,也没问她看完以后是不是该好受些。他在给她的纸尾只多写了两行,说想起那件褂子的颜色,不知道是否做好,若已经做好,出门别怕沾点灰。
沈知夏垂眼看着自己的衣袖,过了一会儿,把信纸抚平。
小满催她写回信,拿起铅笔先画一个大缸,又画一双袜子,画完问,生气的话还要不要放进去。沈知夏说由她自己想。
孩子犹豫许久,最后让母亲代写:“我现在还有一点点。”
沈知夏照写,没有替她删掉。
写到自己的那张纸时,她先告诉他家里没有再漏烟,棉衣单子交清,王桂英会装一只袖子了。句子都是普通的,落在纸上,却与从前只写粮够不够、钱到没到很不一样。
末尾她顿了顿,添上一句:褂子做好了,今天穿着接的小满。
小满抱着兔子趴到桌边,催她封信。沈知夏将女儿的画和自己的信叠好,留下今晚要读给孩子的那封,才取过浆糊,慢慢抹在新信封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