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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下午,沈知夏把装着扣眼样的纸袋带回红山。

王桂英接过去,先看封面上的名字,又翻到背面找厂里的章。纸袋只有叶秋兰的签字,没有“采用”两个字。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却没把东西塞回去。

“是不是还不算?”

“不算采用,只算送去看过。”沈知夏把县厂试过软布和衬布的结果告诉她,“你那种锁法留下了,但衬布要退半分。等他们真写进工序卡,才算下一步。”

王桂英捏着纸袋边:“那我今日能不能拿给我家老王看?”

“能。明早带回来,洗样还要用。”

“我不拆封。”

她把纸袋塞进贴身衣襟,动作小心得像揣了一封录取信。冯巧云想逗她两句,瞧见她眼角亮着,便只说别让灶火星子燎了纸。

那天下午红山没有什么大事。刘月娥来取改过的工装,把一串钥匙装进斜口袋,坐到墙边矮凳上,身体前探,又故意将膝盖顶住桌沿。钥匙不再正硌腰骨,手却比原先要往后伸一点。

“夜里困糊涂了,怕摸不着。”她皱着眉试了两次。

顾兰香拿粉片在袋口后端点了一点:“再往前开半寸,钥匙不掉,手也好伸。今日给你改完,不另收钱,这是刚才那两角里该做的。”

刘月娥点头,没说一句“你们看着办”。她明日换白班,要求傍晚前拿到。顾兰香重新写了取衣时辰,把原先那行划一道斜线保留在本上。

沈知夏坐在窗边修一件孩子的棉袄。袄袖磨破的地方只有铜钱大,衣主却送来半块新布,想把两只袖头全换掉。她把新布叠回袋里,只从旧袄内襟拆下一小块同色布补袖,省下的仍交还衣主。

脚踏机一阵响、一阵停,窗外有人晒萝卜干,风里全是辛辣味。南桥的电话要到二十日才回,县厂那边也没有人跑来催。南桥还没落单,她手里已经收过钱的活照旧一针一针往下做。

接小满时,孩子先把她拉到教室墙边。那幅粘过的画已经挂起来了,太阳边有细细一道裂纹,旁边多出两排歪斜的红瓦。小燕正和别的孩子搭积木,见她们看画,只扬了扬手,没有过来讲和好的话。

“今天她拿我的黄蜡笔,先问了。”小满说。

“你借了吗?”

“借了。她画完就还了。”

沈知夏点点头。小满等了一会儿,发现母亲没有夸她大方,反而有点奇怪:“娘,我做得对不对?”

“你愿意借,就对。你不愿意,也可以说不借。”

孩子想了想,把这句话装进心里,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

回到东厢,她却没有先做画。墙上那张日历的二十一日外面有一圈铅笔印,是陆沉川出发前同她一起画的。小满搬来小凳,拿出一截红铅笔,仰头问能不能把圈描红。

“等他到了再描。”沈知夏正往炉膛里添煤,“二十一日是集训结束,不一定就是到家的时辰。”

“他信里说回来。”

“说了预计。路上换车、队里临时有事,都可能晚。若他提前知道,会想办法捎信。”

小满握着红铅笔不肯下来:“那我画一半呢?”

“你若想表示盼他,可以在旁边画颗小星。红圈还是等人到了再画。”

孩子爬下凳子,趴在桌上画了一颗五个角不一样长的星。画完她又拿铅笔在二十二日点了一个小点,像给迟到留了个地方。

沈知夏看见,没有擦掉。

十九日一早,邮递员送来一封比平常薄的信。陆沉川写集训按原计划二十一日上午结束,若当日能搭上队里的车,傍晚到青河;若错过便是二十二日。他没有让她们去车站等,只问小满那颗掉了一半颜色的红铅笔还在不在。

小满听完,立刻把信压在日历下面,又觉得不稳,拿木箱上的小布兔压住。

“现在能描半圈了吗?”

“还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信也只说可能。”

孩子鼓起脸,抱着书包去上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颗布兔摆正,兔头朝着日历。

沈知夏没有笑她。她自己也在出门前多看了一眼二十一日。

陈桂芝来接两人一道走,听说陆沉川要回来,顺口问二十一日还用不用她去托儿点。

“照原来排的接。”沈知夏说,“他若真在傍晚前到,也先到队里报到,不让小满在门口空等。”

小满刚才还为半个红圈生气,这时倒先替父亲说话:“爹可以跑快一点。”

“跑得再快也不能跳过报到。”陈桂芝牵住她另一只手,“你娘若说等你爹接,结果他车坏在半路,最后着急的是谁?”

“是我。”小满老实答。

走过一段,她又问:“爹回来住哪里?”

陈桂芝立刻看向沈知夏,没有替她回答。

“还是住队里。”沈知夏说,“东厢是咱们租的,他没有钥匙。想来吃饭、接你,都要先说时辰。”

孩子低头踢了踢路边枯叶:“那他还是我爹吗?”

“住哪里都还是。大人住不住一间屋,同他是不是你爹,是两件事。”

小满没再问,却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些。陈桂芝也没用“早晚是一家人”哄她,只在托儿点门口提醒晚上有风,记得把围巾塞进书包。

这一天她照常去红山,中午回东厢给谢桂芝量一只旧椅套,下午把三件修补活送还。她没买肉,没挪床,也没多配一把钥匙。只是在淘米时多舀了半碗,想想又抓回去一把。只是晚上洗米时,比平日多舀了小半碗,淘到第二遍又觉得太早,伸手捞回去一把。

那把米落回缸里,发出很轻的一声。谢桂芝从门外经过,看见了也没问。她只将自家腌好的半碟萝卜放在窗台,说天气冷,明日煮粥可配。沈知夏收下萝卜,照旧在小本上记成两家换菜,等自己腌的雪里蕻好了再送一碟过去。

二十日上午,红山门外的自行车铃响了两声。

来的是县厂跑联络的小吴。他脚刚落地便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南桥回话了,不要二十件,只肯先摆十二件。”

屋里几台机子先后停下来。

沈知夏没接那句“只肯”,先问:“十二件是什么衣裳,什么颜色,怎么结钱?”

小吴喘匀一口气,把纸递给她。

这一次,纸上终于不是‘可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