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上午,浅蓝细斜纹布铺上县厂裁床。
布不是新进的。仓库保管员翻出三个月前的入库签,零头原有二丈七尺,边上还留着一块当时做过的洗样。叶秋兰把洗前尺寸与洗后尺寸重新核了一遍,又从卷中剪下半尺复洗。两块缩水相近,没有纬斜,才准照十二件排料。
赵明远看着墙上的钟,催裁剪工先画中号六件。
沈知夏把他的粉片按住:“小号和大号也先摆进去。中号全挤在最整齐的布段,剩下的疵点就会落到另外六件上。”
裁剪师傅老周将布翻到背面,果然在靠边处找出两处断纱。面积不大,做贴袋尚可,不能落在前胸。她们把十二件一同排开,小号塞进两片大号之间,断纱处留作试扣眼的碎布,最后剩下的窄条按仓库原计划退回童装组。
两种胸袋各六件。为免裁片混淆,去袋盖的那一组用圆头纸签,保留原样的用方头纸签,纸面仍写完整衣袋做法。圆方只帮缝工一眼分辨,不代替字,也不变成只有少数人才懂的暗号。
孙师傅做第一只无盖袋时,照图把袋口往里收了半分。人台穿上不鼓,沈知夏却让一个个头接近南桥售货员的女工把手帕、钥匙和钢笔分别装进去,来回取三遍。手帕稳,钥匙稳,钢笔在弯腰时探出半截。
“再收会夹手。”孙师傅说。
“袋口里侧加一粒暗扣呢?”赵明远问。
“柜台上每日开几十回,比袋盖还麻烦。”试穿女工先摇头。
叶秋兰将口袋上端两侧各斜收一小段,中间仍留足伸手的位置。钢笔不再外滑,正面也没有厚厚一道盖。这个改动只用于六件对照样,纸样上写明日期,不覆盖原胸袋。
第二只保留袋盖的样衣也没有原封不动照抄。南桥那件旧货的袋盖里垫了两层衬,洗后边角卷起,才显得胸前格外厚。孙师傅拆开旧做法,只留一层薄衬,袋盖尖角改成略圆的斜角。它仍是原来那一类衣袋,却不是明知有毛病还拿去陪跑的坏样。
“要比较,就得两边都做合格。”她说,“不能故意把一件做丑,再证明另一件好。”
赵明远本来想让无盖袋放在浅蓝布最匀的六件上,听见这句,又把布片重新交叉分组。两组都各有小中大号,断纱和色差也没有偏给哪一边。七日后即使只卖出三四件,也至少知道客人买的是什么,而不是知道哪六件摆得更体面。
扣眼洗样已经干透。退开半分衬布后,中厚锁法连解二十次,边缘没有绒起。叶秋兰在十二件工序页上签了“本批试用”,没有直接改全厂长期工序。
财务室把一角试样费和两分碎布钱装进小信封,托沈知夏带给王桂英。她当面点过,另在领款处写下“红山王桂英扣眼试样”。
“不能让她自己来领吗?”沈知夏问。
“今日来回车费就要几分。她若愿意来当然能来,不来由你带,回去让她在收条上按印,下次送回来。”
这个办法没有让名字丢掉,也没让十二分钱耗在路上。沈知夏收下信封,放进装工作纸的内袋,与自己的三角半日费分开。
半日结束时,十二件只裁完并做出两只衣袋,离成衣还远。赵明远说二十三日能送南桥,叶秋兰却在单上写二十四日以前;第一件成衣下水后若扣眼或衣袋变形,仍要停一天。
“孙售货员特意说别赶线头。”她把笔帽扣上,“晚一天总比十二件一起回来强。”
沈知夏离厂前看了一眼门卫室,没有她的口信。
陆沉川的集训上午结束,能不能搭上车仍不知道。她赶午班车回青河,先去红山把钱交给王桂英。王桂英拆开信封,十二分钱倒在掌心里,只发出几声轻响。
班车在半路让一辆军用卡车过去。车厢后坐着几个裹军大衣的人,脸被风吹得发红。有人朝客车挥手,车内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探身去看。沈知夏隔着蒙灰的玻璃认了片刻,没看见陆沉川,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手里的纸袋攥出一道皱痕。
她松开手,把纸袋压平。她确实想看他会不会按时回来。可想看,不等于要去等;盼他回来,也不等于旧账有了答案。她没为这点心思同自己较劲,只在下车时又摸了一遍包里两只信封,确认没拿错。
“比做一只袖子还少。”冯巧云说。
“我只做了三块布。”王桂英把一角和两枚一分重新数了一遍,“厂里真做十二件,扣眼也不是我锁的。这钱不少。”
她在收条上按了指印,却把盖着自己名字的纸袋留下。纸袋里的样布已被县厂抽走,里面是空的,她仍沿原折痕叠好,夹进自己的针线书。
下午两件棉袄按时交付。顾兰香独自验完袖长和补棉位置,衣主有一件嫌领口扎,查出是旧毛边没有压回去,她当场拆两针重压,没有等沈知夏发话。收钱时也没有因今日县厂下了十二件,便把红山普通修补说成小活。
沈知夏接小满回来,日历上的铅笔圈还在。
“没人捎话。”孩子说。
“嗯。”
“那是不是二十二日?”
“可能。”
小满把昨日留的半块糖拿起来,糖纸已经黏住一角。她想剥开看看,被沈知夏拦住:“手洗了没有?”
孩子只好先去洗手。回来时,她没把糖放回桌角,而是收进铁盒:“明天再给。”
母女照常煮了白菜豆腐汤。小满吃掉半碗饭,因今日托儿点跑得多,眼皮早早往下耷。沈知夏给她擦脸,哄进被窝,又把晾干的袜子收进柜里。
饭桌上只剩一碗凉汤。她没有再添面,拿碗盖住,准备明早热一热自己吃。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日历轻轻起伏。沈知夏用线轴压住纸角,目光落到二十一日那圈铅笔上。她想过陆沉川若今晚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问考核,还是问路上冷不冷。想了几句都觉得刻意,便去给炉子封火。三年没好好等过的人,也不会因为一封信、一碗汤,忽然就学会怎么迎一个人回家。
院门第一次响时,是刘月娥上夜班出去。第二次响,是谢桂芝的侄子送煤。到了第三次,夜已经沉了,门外的人没有直接推门,只轻轻敲了三下。
谢桂芝在正屋问:“谁呀?”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带着风沙的声音。
“婶子,是我。陆沉川。”
沈知夏正给小满掖被角,手停在棉被边上。
孩子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