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百货订单做到第四十一件时,郑师傅那边出了错。
不是大错。
也正因为不大,差点混过去。
两件中号罩衫。
左右袖外观看起来一样。
真正区别在袖口内侧的加固方向。
一边贴身。
一边朝外。
郑师傅侄媳妇郑霞缝反了。
衣服套上仍能穿。
站着看,也看不出。
一抬手,袖口会轻微拧。
如果只是家里自己穿,很多人可能嫌麻烦,懒得拆。
县百货验收却一定会拿样对。
郑师傅自己把两件送到新铺。
脸色比谁都难看。
“我重做。”
沈知夏翻看。
“能拆。”
“拆了有针眼。”
布密。
旧孔洗几次能淡。
但不能保证完全没有。
“换袖片。”
“我那边还有布。”
郑师傅没让知夏裁衣出。
自己的制作问题。
材料损失也自己认。
这正是前面写清责任的意义。
可真到掏布的时候,还是心疼。
两只袖片。
几个时辰。
离交期又近。
“郑霞呢?”顾兰香问。
“哭了。”
“你骂了?”
“我哪有。”
所有人一起看他。
郑师傅咳一声。
“说重两句。”
何小琴在旁边很熟悉。
她也剪错过布。
“别让她以后不敢做袖子。”
郑师傅看她。
“你现在还教我?”
“我剪错过整件。”
一句话把屋里人都逗笑。
郑师傅也笑。
“行。知道。”
他本来想自己把两件全拆。
沈知夏却说:
“让她回来处理一件。”
“为什么?”
“她得知道错了以后怎么救。”
不是罚。
更不是把人按在错误上再看一次。
会做一件东西,也该知道一件东西做坏以后怎么修回来。
下午,郑霞红着眼来。
二十二岁。
平时话少。
拿到衣服第一句:
“我看编号了。”
“那怎么反的?”沈知夏问。
“我以为左右袖一样。”
这就找到根。
不是漏看。
是她从认知上就觉得没有区别。
如果只骂一句“以后认真点”,下一次碰到同样结构,仍可能错。
沈知夏把样袖翻给她看。
为什么加固方向不同。
手一抬,哪里受力。
郑霞自己套一件试。
终于明白。
“那以后袖片要标左右。”
郑师傅立刻道:
“我以前从来不标。”
“你自己认得。”
“对。”
“别人不一定。”
老师傅不说话了。
手艺人最容易犯的错之一,就是把“我已经熟到不用写”误认为“大家都看得懂”。
郑霞后来没用什么复杂标记。
左袖一条短粉线。
右袖两条。
一眼能认。
她把方法画在一张废纸上,贴到机边。
两个袖子画得很丑。
谁都看得懂。
“以后我不在,也能给别人看。”她说。
这句话让郑师傅抬头看她一眼。
没夸。
嘴角却动了一下。
两件衣服第二天恢复。
没有留下旧针眼,因为直接换了袖片。
损失记在郑记。
没有转到县百货那边。
临近交期,所有人都开始更紧。
越到最后,越容易想:
再多做一件。
再晚半个时辰。
今天干完,明天轻松。
沈知夏反而把时间压住。
九点以后不再做正式成衣。
只整理。
验货。
编号。
“为什么?”何小琴问。
“人累了,最容易把左右都看成一样。”
这话不是比喻。
两只错袖就挂在那里。
郑霞重做之后,没有立刻恢复原来的速度。
下一件明显慢。
再下一件还是慢。
郑师傅没催。
等她连续三件都没错,手才慢慢快回来。
熟练不是逼自己马上证明:
我已经没事。
有时候先慢一点,把新判断走稳,速度自然会回来。
郑霞还把那两只旧袖片留了一天。
第二天才剪成小块,拿去试针。
她说:
“我想再看一眼,到底错在哪。”
不是自责。
只是确认。
能一眼认出来以后,那两片布才真正从“错误”变成普通废料。
八月二十一日晚,最后一件完成。
没有马上打包。
五十件全挂。
第二天统一终检。
郑师傅过来时,又特意把那两件曾换袖的衣服拿起来,抬手三次。
何小琴笑他。
“还不放心?”
“不放心正常。”
“以后不让郑霞做袖子了?”
“做。”
答得很快。
“已经知道为什么错了,还不让她做,那两只袖子才真白赔。”
郑霞站在后面,低头笑了一下。
两只袖片的事还暴露出另一个问题。
县百货这批做到后半段,三家都在追进度。
郑记尤其明显。
他本来只有两个人做十件,前几天因为一台机脚不顺耽误半天,后面便总想追回来。
郑霞那天缝反袖子,正是晚上八点多。
不算深夜。
可她下午已经连续坐了六七个时辰。
这不能把错误全部归到“累”。
她本来就不知道左右加固方向不同。
但疲劳显然让她更没停下来确认。
沈知夏把这件事单独记下。
不是记“郑霞晚上不能干活”。
是记:
临近交期,新增工序和容易混淆的工序,不放到最后一段做。
何小琴听完问:
“那白天忙不过来呢?”
“就把简单重复的留后面。”
“比如?”
“剪线、整烫、点数。别晚上第一次做新结构。”
这个调整很实用。
知夏裁衣自己也跟着改。
白天做首件、新码、新材料。
晚上若必须多留一会儿,只做已经稳定的。
这不是严格制度。
谁家停电、谁家孩子有事,计划照样会变。
只是知道什么活更值得留给脑子清楚的时候。
郑师傅后来也承认:
“我年轻时最爱晚上赶新样,觉得安静。”
“现在呢?”
“现在眼花。”
何小琴笑得不行。
老师傅也会老。
经验越多,不代表身体永远跟得上。
大单快结束时,三方第一次一起说“今天到这里”。
没有谁觉得早走半个时辰就是不上进。
这种变化很难写进订单成绩里。
但它也许比“提前几天交货”更值得留下。
第二天,郑霞又做同款袖子。
下剪前,她低头看一眼那张画得很丑的左右袖图。
左边一条短线。
右边两条。
粉笔落下。
两道线清清楚楚留在右袖片上。
第三件、第四件,她都没再错。
到第五件时,她其实已经不需要看图。
可那张纸仍贴在机边。
郑师傅伸手想撕,她拦了一下。
“留着吧。”
“你都会了。”
“下一个人不一定会。”
郑师傅看她一眼,手收回来。
那两只缝反的袖子,最后没有被谁拿来反复讲。
旧袖片被剪成试针布。
新袖子照常缝进衣服。
错误留下来的,只剩一张丑图和两道粉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