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起住的那晚,陆沉川还是回了宿舍。
小满知道以后差点翻脸。
“都决定了,为什么还走?”
“后天搬。”
“今天就能睡外间。”
“床太短。”
“昨天不是也睡过?”
孩子觉得全是借口。
陆沉川却坚持回去。
不是守什么仪式。
只是想把宿舍那边收好。
住宿交代清楚。
书、衣服、铺盖都整理完。
“明晚我先搬一箱。”
“不能明早?”
“小满。”
“好吧。”
孩子气呼呼睡。
院门口又剩两个人。
跟过去很多晚一样。
却已经完全不同。
明晚以后,这段“送到门口再走”的动作大概不会天天有了。
陆沉川也意识到。
“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个门口。”
沈知夏看他。
“你有病?”
“真的。”
“以前天天想进去。现在让你进,又舍不得门口。”
“这一个月很多话都在这里说。”
确实。
院门像一块中间地带。
不完全在家里。
也不完全在外面。
很多难说的话站在这里,反而容易开口。
“以后吵架可以出来站。”沈知夏说。
陆沉川笑。
“还没搬就给吵架留地方?”
“难道以后不吵?”
“会。”
这个回答很好。
没有谁因为决定同住,便开始说“以后绝不吵”。
蝉还在叫。
东巷灯光很暗。
两个人站得比平时近一点。
陆沉川忽然问:
“我能抱你吗?”
“你以后每次都问?”
“还没习惯不问。”
“那今天——”
她话没说完。
自己先往前一步。
陆沉川抱住。
不是第一次。
半年归来那天也抱过。
那次很短。
像欢迎。
今天不一样。
他没马上松。
沈知夏也没。
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
不是信。
不是电话。
就是一个每天会累、会迟到、会头疼的人。
过一会儿,陆沉川低声问:
“这算不算一个月结束的奖励?”
沈知夏立刻推他。
“你再说奖励,我现在反悔。”
“错了。”
他笑着松开一点。
“今晚不算账。”
“本来就不算。”
“那明天呢?”
“明天搬东西。”
“后天一起住。”
“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没有说更大的话。
回屋以后,小满居然还没睡。
趴在窗边。
沈知夏一进门就看见那双眼睛。
“你看什么?”
孩子“嗖”一下钻进被窝。
“没看。”
“你刚才——”
“我睡了!”
被子盖过头。
沈知夏脸一下热。
外面陆沉川显然也听见,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得比平时快。
第二天早上,小满一句不提。
就是一直偷笑。
“你牙疼?”
“没有。”
“那笑什么?”
“高兴。”
“高兴什么?”
“爹要搬。”
理由完全正当。
沈知夏没法追。
白天新铺照常忙。
县百货尾款刚结。
胡老板那十件追加最终没有触发。
前三十件销量没有快到约定线。
梁姐有点失望。
沈知夏反而觉得正常。
不是每一条生意线都要同时往上冲。
县百货五十件做成,并不代表邻镇商店下一批也必须扩大。
何小琴知道陆沉川要搬东巷,不知从哪听来的。
“沈姐,你们一个月到啦?”
沈知夏抬头。
“你们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店里谁不知道。”
原来她自己没记分。
周围人倒把日期记得牢。
姑娘又问:
“以后你是不是少加班?”
“为什么?”
“有人等你吃饭。”
“以前小满不等?”
何小琴立刻闭嘴。
生活不会因为丈夫搬回来,就重新围着丈夫排。
这一点从第一天就得清楚。
下午,钱师傅来量侧屋。
那张临时短床不能一直用。
旧木板还能改一张正常窄床。
陆沉川问:
“床钱我出?”
“你住,你出也行。”
“算家用还是个人?”
“你非得分?”
“怕以后第一件搬进家的东西就没算清。”
沈知夏被他说笑。
最后床由陆沉川出钱。
不是“礼物”。
不是店账。
就是一笔普通家庭支出。
这种普通,反而让“搬回来”真正开始落地。
傍晚,他先搬来一只木箱。
衣服几套。
书几本。
洗脸盆。
牙刷。
小满围着看半天。
“就这些?”
“明天还有。”
“你怎么这么少。”
孩子显然以为父亲搬家应该像铺子搬迁,满车东西。
陆沉川打开木柜,看见自己以前那只旧搪瓷杯还在。
“这个还在。”
“能用,为什么扔?”
很沈知夏。
没有“我一直替你留着”。
只是没坏,所以没扔。
陆沉川拿着杯子站了两秒。
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仍回宿舍。
木箱留在东巷。
人还没正式搬进来。
东西却已经先占了一块地。
沈知夏关门时差点被箱角碰到。
陆沉川最后一晚睡宿舍,还发生一件很小的事。
同屋的人看他收铺盖,问:
“真搬回去了?”
“嗯。”
“你不是一直住这儿挺方便?”
“方便。”
“那还折腾什么。”
陆沉川把书装进帆布包。
“家在那边。”
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这句“家在那边”以前他说得很自然。
可过去很多时候,他嘴里的“家”更像一个固定地点。
妻子、孩子、母亲都在那里等。
他工作结束,回去。
现在再说,意思已经变了。
东巷不是一个天然等着他的地方。
是一个经过半年、一月、很多次敲门以后,重新允许他把东西搬进去的地方。
同屋人当然不知道这些。
只笑:
“那以后夜里值勤别忘带钥匙。”
陆沉川一愣。
他确实还没有钥匙。
“暂时还没有。”
对方看他的眼神顿时很奇怪。
“你搬回家,没钥匙?”
“嗯。”
“你们家真有意思。”
陆沉川也笑。
“是挺有意思。”
他没有觉得丢脸。
换作以前,可能会下意识替自己解释:
刚配。
忘拿。
锁换了。
现在没必要。
没有钥匙只是此刻的事实。
不是对丈夫身份的羞辱。
他收完最后一摞书,在宿舍床边坐了一会儿。
这里住了一个月。
没有什么舍不得。
却也不是全然无意义。
正是这一个月让他第一次真正从“回家的人”变成了“重新学习怎么回家的人”。
第二天搬铺盖时,他把床板擦干净才走。
没有人送。
也没有什么正式告别。
宿舍门一关,他背着东西往东巷去。
这一次,没有人等着审他表现。
他只是去过接下来真正要过的日子。
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
日子真正合起来,大概就是从这些有点碍脚的小东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