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琴进门时,沈知夏已经拆开了袖口。
桌上摆着两只小碟,一只放棉,一只放拆下来的线。姑娘看那袖子被翻得里外颠倒,先把手里的包搁下,没问昨日的试洗是不是白做了。
“哪里不好?”
沈知夏让她摸硬点,又让她摸旁边。薄棉没有全结团,只在收口那一小处被揉到一起,正巧碰腕骨。
“是棉坏了?”
“还不确定。”
她把那团棉松开,没有黑线,也没有异物。何小琴捏起来,重新铺在袖里上,不一会儿就散成薄薄一层,越看越不像料本身有毛病。
冯巧云到时,正好看见两人拆样,愣在门口。她昨晚还想着今早能直接送到红山,现在最先想问的,也是还有没有工夫。
沈知夏把一段缝线放到她面前。
“这儿回过两遍。不是老吴铺的不匀,是我收口的时候将棉带进来了。”
何小琴抬头。昨日机是师傅踩的,她一直记着没有半点犹豫的那只手,没想到自己也能把那针挑出来看明白。
“那不怪棉?”
“这一处不怪。别的还得看。”
沈知夏没有将整卷都放行,取了卷中另外两段,各做一只窄样。收口时,棉退开一点,边布照常留足,便不会叠成那枚硬点。只是退得太多,袖口会冷,退得太少,厚边又会回来。
她试了两回,最后将合适的位置画在纸上。
不是照着指甲比,是量过,何小琴和冯巧云各做一次,都得能找到。
冯巧云做得快,翻出来先说好。沈知夏拿给她自己摸,内侧一小段还厚。她低头将它展开,倒没有辩,只说自己多带了一点。
“做快了不好看出来。”
何小琴做得更慢,棉没有卷,却把布边拉出几条波。她很想先用熨斗压平,手刚伸过去,就被冯巧云瞧见。
“不急。看看哪里拉的。”
三个人把做好的三块摆在一起,样子都不算漂亮。沈知夏将自己那块也留着,不单挑姑娘的错说。拆开看,慢一点、轻一点还不够,手底托的地方不对,薄棉照旧会跑。
等她们再出发去红山,日头已经上来了。
何小琴留下接小修,送到门边时忽然问,自己能不能跟着去。她知道铺里要有人守,不好说得太大声,眼睛却一直落在那只重新做好的袖子上。
沈知夏看了看冯巧云。原本是两人一起去,现在让冯巧云留,也得问她愿不愿意。
冯巧云将车把上的包袱取下来:“我昨天已经说过。今天带她去,别到了那儿只让她拿剪刀。”
何小琴连忙说谢谢。冯巧云没有放她立即跑,叫她先写明两位顾客的取衣时辰,再把钱嫂那条拆开的裤腰放到自己找得见的地方。
姑娘一件件做好,才坐上车后座。
到了红山,顾兰香果然正做背心。她只空出一张桌,没有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围着样袄看。小赵抱着两只待合的衣身,停下时还问,那自己的这两件今晚怎么办。
“我替你合。你先学这个。”顾兰香道。
沈知夏将准备好的袖样铺出来,连昨天有硬点的也拿给两人摸。顾兰香问是谁做的,她说自己,何小琴站在旁边,没有急着替师傅补一句其实别的很好。
小赵松开袖口:“我要是踩到这儿,肯定还会多回一遍,怕洗开。”
“我昨天就这么想。”沈知夏道。
她示范从哪一处固定,哪一处别反复压,做到袖口停下来,让小赵自己接。女人踩了半道,针忽然跳起两针,线在面上浮了一小圈。
顾兰香伸手要拆,沈知夏先看了针。
这台机的针已经钝,平常走厚布还能用,走这种薄棉加里料,反倒容易带着东西往上提。换针之后再走,浮线才少了。
“不是跟着你做就成。”顾兰香说。
“还得跟这台机磨。”
沈知夏说完,自己挪过去又试了一次。她在铺里做顺的动作,换了机,头两针照样不顺,线紧松也要重调。
何小琴在旁边看得格外认真。以前她做不好,总觉得师傅坐下来就是另一个世界。此刻看见同一只手也要停,也得重新找线,倒敢开口问自己方才那块波纹是怎么带出来的。
她问的时候先伸手,将袖里的布拉紧,想给沈知夏看昨日怎么握。沈知夏没动机,拿尺从她两只手中间比过去,叫她松开一边。布一松,刚才被牵长的那一截便缩回了原样。
“针下面要平,不是每处都要拉。”
何小琴又试,头几针顺了,走到转弯处,手仍忍不住往外拽。小赵替她转了转底下托着的布,她才发现不是自己一双手全不够用,而是那堆余布一直拖着她。把余布摆好以后,机台上连声音都轻了一点。
她没再急着做完,停在这儿,重新看了一遍自己两只手。
小赵没有嫌她年轻,将自己一块也递来,波纹比她的还明显。两个人拿布比了比,索性挨着做,各试一只,挑同一处看。
顾兰香低头接完原来的背心,过来时,她们还没算能做多少。
“现在八对可以。”她看完袖样,“再多,得看明晚。”
“就先这八对。”
沈知夏将大小号分开,顾兰香逐一照纸签收下,试做的那段也没有混成白送。小赵把成功的一只挂在机边,提醒下回从哪里停。
临走,她送何小琴到院门,低声说红山原先那批单衣也有过返工,自己曾把两只同侧袖子缝到一件上,拆了大半个晚上。
姑娘张了张嘴,想问怎么会这样,小赵已经笑起来。
“我那时也以为不会。”
路上何小琴抱着空了半边的包袱,终于敢对沈知夏说,自己下午那只袖子没做好,还想重新试。
“回去还有裤腰。先把给人答应的交完,再试。”
她点点头,却不再因为还有别的活就泄气。
到了铺门,冯巧云正给钱嫂试换过松紧的裤子。人坐下、站起,都满意,钱交在柜里,位置也标清。桌角放着一只小布包,里面是将近完整的一对袖里。
何小琴一怔,以为是冯巧云替她做完了。
女人摆手:“没封口。留你自己做。你记得把原先那块坏的留着,别学会了就给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