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琴把椅子挪到大机前的时候,冯巧云正在给一件衣身做记号。
“你的机在那边。”
“我知道。我想试试袖子。”
姑娘手里不是整卷新棉,只抱着昨日留下的碎样,带着自己那一对袖里。她没打算不经人问就碰正式的料,椅子却已经挪了半张桌远,像在等一句准话。
沈知夏走过来,问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机。
“那台过这里,总得停。我看你这台好走一些。”
“换机了,线要重新调。”
“我想调。”
她答得太快,脸一下红了,随后还是站着,没将椅子挪回去。沈知夏看着那一小包练过的布,终于说可以试,先只做样。
冯巧云将记号的衣身收开,给她让出地方。大机踏板的位置与姑娘平日用的不一样,何小琴坐得太前,第一下便踩空,膝盖磕在桌沿。
声音不小,姑娘一动不动。
沈知夏问疼不疼,她说没事。冯巧云却蹲下来,将底下松了的一根绳指给她看,叫她先把脚的位置找对,不是硬坐近就踩得着。
调线,试布,重穿一回针。
她那样认真,第一只仍做得不快。沈知夏本想在旁边看完,旧顾客来取衣,问袖口能不能再窄一点,她走开之前,姑娘竟先说自己做完会放着,不会混入成品。
她没有再叮嘱一遍。
等接完顾客回来,何小琴的样袖已经翻出。棉未卷团,线也齐,袖口有一段松,能看见留的边。姑娘拿给她,说那里是自己怕太厚,没敢再压。
沈知夏将它翻回去,给她指出固定处。她不是所有针都要做得更紧,是该固定的一小段没固定住。
姑娘拆了那一段,补回,样子便稳了。
沈知夏又让她另做一只,自己去前边接尺寸。第二只要慢些,起机时线头缠了,何小琴先停,没有硬拉;第三只才又做顺。
她把三只排在桌上,没将最不好的一只收到底下。
“我做不好全批。四对可以试。”
这句话与前日的晚上全留下来不一样,连冯巧云都听出来。姑娘如今知道自己能坐多久,也知道机台前那些看似小的停顿,全要算进去。
沈知夏先验那三只。验到最后,自己倒沉默了一会儿。
她之前安排姑娘做袖里,是怕薄棉不好掌握,宁可自己多做,省得返。一件件小修肯交出去,到了新单,却又将最关键的那几步全收回了手里。
“先一对。”她道,“一对验过,再做余下三对。小修我接一部分。”
何小琴点头,没立刻欢呼,只把新棉从高处取下来。正式下剪以前,她将号数叫给冯巧云听,女人报了另一个,姑娘一怔,低头再看,没改嘴。
“这个是小号。你手里那张大些。”
冯巧云笑了:“我念的上一行。对了,你用这个。”
沈知夏看了两人一眼。她们已经会互相看,而不是一遇到不同都等着她过来裁断。
下午梁姐带回杜琴的回话,能提前送第一批,末批多留一天,可灰绿的必须先来几件。柜台那边同顾客说过会有,不能蓝的全来,灰绿迟迟不见。
冯巧云翻开那张颜色单,发觉自己为了省得总换线,打算把灰绿放到最后做。如今便不能一直踩同一种色。
“又得倒一回。”
她说完,却没有将话变成又是县百货找麻烦。做衣裳方便,不一定就是摆柜台方便,第一批全一种颜色,人家也确实不好向等着的人交代。
沈知夏给第一批配了两色,重新分开。梁姐问她这样能不能当面给个准话,她说能,只承诺这次排出来的数,不替后面可能追加的八件一并担保。
傍晚那第一对正式的袖子做完。
何小琴捧到桌前,掌心全是汗,棉却干干净净。姑娘连袋里原先贴着的旧线都拣走,不让练样掉下来的东西粘到新料上。
沈知夏摸过封口,将一边对着衣身,前后记号准确,袖山也顺。不是只看平放好不好看,她把整件暂时合上,拿到镜前比,双袖垂下的位置也一样。
“这一对行。”
姑娘慢慢呼出气。脸没有昨日练顺时那么兴奋,反而先问另外三对是不是按同样的法子做。沈知夏说是,针变钝要换,别因为头一对行就后面不看。
何小琴坐回去,将写着自己名字的小纸签放在那对袖子下边。
顾兰香送第二对过来时,也瞧见姑娘坐在大机前。她没问师傅怎么把人换了,只在机旁站着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红山那对同她的并在桌上。
封口不全一样齐,哪一处留的棉更多,却一摸便明白。何小琴原先只想知道是不是做得比人差,摸过以后才问,对方那个角怎样翻,不容易伤着薄里。
顾兰香拿起一根磨圆头的细竹签,叫她别用剪刀尖。剪刀用着省事,碰上薄处,捅破了才知道。姑娘从针盒里找出自己那把小剪,放远一点,另找了一段竹条。
两个人坐在门边磨,冯巧云从旁经过,看着她们满手竹屑,说袖子没做多少,倒快成木匠了。顾兰香让她来摸尖,女人摸了,自己也留了一根,没因为是个年轻姑娘用的,就认定自己手熟不需要。
冯巧云看见,问是不是怕被别人领了工。
“不是。回来有问题,先找我。”
她说完不好意思,低头把纸往里面移了移。沈知夏却把纸取出来,用夹子夹在工序单边上,不压着刚做好的棉。
关门时,姑娘还在看椅子。她问明天是不是仍坐这里,自己的小机空出来,沈知夏可以先做那些方便走的缝。
“可以。”
第二声可以落下,姑娘终于露出一口笑。
沈知夏回家,小满正学着在纸上描字。刚会写一个夏,下面那几道横挤作一团,远看像小满自己绑歪的蝴蝶结。
“怎么写娘的名字?”
孩子说以前见过的信里总写陆沉川,谢婶叫她写个收信的人,她不知道母亲怎样写,问过父亲,父亲教了好几遍。
沈知夏低头看纸,陆沉川在旁边叫女儿别把刚写好的水痕碰坏。
“寄给谁?”她问。
小满这回不肯说,拿手盖住另一面。
只那一小块没遮住的地方,露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