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把样衣上的纸揭下来,放到柜里。
“这是谁写的?”
“柜台上的小邵。怕人挑半天。”梁姐道,“写岁数好问,身长胸围那些,人家还得想。”
何小琴伸头看了一眼,觉得也没全错。她们这批本来就有小号、中号,买的人说多大,拿出来试,总比一堆衣裳乱找方便。
沈知夏将最小那件的纸样取来,又翻出圆圆那张尺寸。
“岁数能做提醒,不能只按岁数拿。圆圆九岁,胸肩得另放,衣长却不必照着大号走。若告诉人照岁数买,拿回去不合,谁来解释?”
梁姐没有立即答应拆,先说柜台总不能每件都叫人站着量。
“不量也能试。家里孩子没来,至少问原先穿哪件,哪里短、哪里紧。”
沈知夏把三种号的大致衣长、胸围和袖长列在一张纸上。岁数放在后边,用笔圈住“仅供挑选时参考”,没有留一句包准合身。
梁姐接了,叹一口气:“这纸又厚一层。”
“别全塞给顾客。给卖的人看。”
她并没催梁姐当天为一张纸再进县城,说下次送货一起带,先把话带清。杜琴对她的衣裳放心,是好事;柜台为了省事说得太满,又是另一回事。
余下十六件还在裁板和机台之间。
有人要摸袖口,有人要看扣眼,交过一批以后,各人反倒比开头更容易赶。何小琴做完最后一对,发现两只纸签放反,急忙重新核号,没把看起来一样长当成可以不管。
冯巧云在领边上寻到一截线头,提起剪子,却让沈知夏先摸下面。那线不是落进去的碎头,是收口留下的尾,剪得太短,原来的针就会散。
“留住,藏进去。”
她把线重新穿好。做一批衣裳,最后那一点收拾竟比缝的大段还显慢,偏偏慢在最容易叫人说差不多的地方。
顾兰香的四对袖子都交齐了。小赵还没回来,红山剩下的背心也没做完,她来取试做和袖子那份钱时,没有再开口接追加的单。
沈知夏当面给她看过工序单,姑娘两对的签也夹在旁边。顾兰香数清自己这一份,又问何小琴做的那几对是不是另计。
“另计。小修少接的那部分,没有从她身上扣。”
“那好。别教会了就只当多一双手。”
她这句话说得直,何小琴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整理袖样。沈知夏点头,没拿自己的师傅身份说姑娘学了东西已经占便宜。
最后一件灰绿袄合好时,天色尚亮。
不是熬过一夜赶出来的。她们给最后收口留了时间,直到成衣挂起,大家反而不太敢信这么早就可以停机。
何小琴问要不要再看一遍。
“看。我们轮着换。”
冯巧云先验姑娘刚做的,何小琴去看师傅收的领。姑娘第一下还绕开自己不敢翻的地方,被沈知夏提醒,才把领口完全展开。
没有藏着什么大错,只有一处针脚稍长,她摸过,不影响穿,还是照实报了。沈知夏把它放到自己手边补,没叫她别挑这么小的事。
第二十四件留在最后验。
沈知夏将它递到姑娘手里,说这件由她一处处看,自己和冯巧云先整理包装。何小琴用了比前面任何一件都久的时间,验完在纸上写下号数,又叫两人签,不因为由自己验就独自说了算。
三个人的字挤在一行里,纸不体面,衣裳却终于齐了。
梁姐来装车,先数两遍,再把新尺寸纸压在最上边。顾兰香已经回去,没有为了这一刻再来等着看,门外也没人专门凑热闹。
冯巧云把最后一捆抬上车,何小琴伸手托住下面,窄窄的店门恰好能过。包袱过去,窗前又亮了,照得那张空裁板有些陌生。
“交完了。”冯巧云说。
“验过才算。”沈知夏应。
她没有说现在就可以高兴。梁姐临走,倒先让她们歇一晚,说不管县城明天怎样问,今天这几双手确实该放下。
沈知夏听完,将自己的围裙解开,何小琴立刻也去收包。姑娘问明天能否晚来一小会儿,她要去换鞋,脚底那一片开了线,雨天总湿。
“去。早上我开门。”
她应得太快,姑娘竟又确认了一次。冯巧云笑,说都允许了,还舍不得走是不是想替她买。
铺门关上后,沈知夏没有直奔家,先到菜摊挑了几根嫩茄子。忙过一批单,她不想每次只剩下一碗别人给她留的饭,也想自己做一顿,不是因为谁催。
摊主将两根有点老的放进来,她伸手摸过皮,又拿出去,说要今日吃的嫩些。摊主认得她,笑问铺里都是小姑娘,怎么还挑不动一点硬口的菜。
“这几日手累,嘴就别再跟着累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另挑一根细的。付钱时原本想用兜里那张整的,摸到才想起是给铺里买针剩下的,便换了装家用的小袋,付过将数记在纸角,不与薄袄的钱混。
往东巷走,陆沉川恰好从另一头拐出来。隔着半条巷子看见她,他伸手要接篮,她没给,先问今日晚不晚。他说不用回去,明早也不赶。
“那吃完饭陪我走走。不是到铺里。”
他看了眼她篮里的茄子,答应,嘴角慢慢翘起。走到院门才想起漏了小满,回头问带不带孩子。
“先带,送她回来再走。”
沈知夏把篮交过去,这回没有说最后那一段还要去做什么。
陆沉川先她一步进门,把篮放在桌上。小满正补前日寄信时留下的纸袋,看见茄子,抢着问蒸还是炒,自己马上又说炒,油香。
她便让他切蒜,自己烧火。小满不许两个大人都站灶前,把昨夜洗干净的小板凳搬来,要求今日也要有自己的位置。
“给我搬凳子就算。”沈知夏道。
“就这个?”
陆沉川指指自己的蒜:“我也就这个。”
孩子想了想,竟觉得公平,坐到旁边看火。他们做得并不快,茄子在锅里塌下来,小满先喊饿,后又改口说还可以等一点。
沈知夏将第一勺菜盛到碗里,知道明天还有验货、结款和新问来的尺寸。那十六件出了门,她也没有突然变成无所不能的人。
只是这一晚,她的手能从衣裳上松开,拿来给自己家盛一碗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