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师傅取货时,先把借走的灰绿样袄还了。
外面那圈布包得齐,比梁姐以为的更仔细。样衣借到镇上,有几个人真摸过,他没藏着,说大家愿意看,问价以后买不买,是另一回事。
四件新货摆在柜上,两蓝两绿,号照新单,没有将百货剩的八件混来充数。
男人一件件看。看领、袋、袖里,再看号纸,最小那件比昨天的灰绿样短,他问是不是缩了。何小琴取出两张尺寸纸,给他看样的号与新货的号不同。
“不是同岁数都这件。”姑娘补了一句。
潘师傅抬眼,看她讲得这样郑重,倒没嫌烦,让她将这句写到自己那张说明上。回去柜台由谁卖,他也得交代,不能领货时听见,转头便只记得蓝色四字。
末了他取出剩下的钱,数过放在桌上。
沈知夏当面点清,收条写已交四件、货款结清。不是代卖,不留一个往后他有货没卖便可以说还欠着尾款的口子。
冯巧云把两色分别包好,男人却没立刻提。
他从账里抽出另一张纸,说如果卖得好,后面还想多做,只是在自己那个镇,能否先只给他一家。门市比别家贵一点,若拐一条街就有同样的,顾客听他说半日,最后去另一家买,他也难做。
沈知夏先问是只给他这种现成四件,还是所有春禾的衣裳。
“同款。至少这一季。”
“这一季,你能定多少?”
潘师傅不答,手指按在纸边。他怕压货,所以从二十减到四;也怕别家拿货,所以四件才取,就想先把后面的路占住。
两样心思并不矛盾,都让他觉得自己才是先花钱试的人。
梁姐在旁边说,先进去的人总要有些好处,不然同别人一模一样,谁肯替没见过的牌子开路。
沈知夏没有一句回绝。她认得男人真买、真付钱,也确实在替衣裳找一块新柜台,不是只替自己拿一份空承诺。
“这四件,可以给你先卖的时间。后面若要定一季只供你,就得有对应的数量、取货日和钱,不能只留一行字。”
潘师傅皱眉:“你这是让我现在就定多少?”
“不用。现在没把握,就不谈一季。头一小批怎么试,我们照头一小批办。”
她给了一个短短的试销期限,不承诺在这段时间替他做不受约束的所有新款,也不同时往他那条街再推同一批成样。期限到,四件卖得怎样、还要多少,两人再坐下。
男人算一会儿,问为何这么短。沈知夏说她这边也要看卖法和反馈,不只是等一季以后知道钱有多少。孩子穿过、不合、来换,消息若全停在对方柜里,自己便永远只接数量。
“你要我记这些?”
“记得简单就行。哪号、哪里不合、怎么处理。不让你替每个孩子写一张身世。”
潘师傅终于笑了一下,梁姐也松开脸。男人将那张一季的纸收回,只把试销期限写到已谈好的那张上,旁边留出记反馈的位置。
领货前,他要求拿走做样的一份纸图,好让柜台知道哪里算小号。
沈知夏没有给裁衣的完整纸样,另交外观与尺寸说明。卖衣裳认号,用不着带走腋下如何裁、哪里放多少的那一套。
潘师傅也不坚持,说自己原先没分清两种纸。梁姐将说明叠好,放进最上面的包,四件送出去,仍比谁想的一车生意都少。
可四件的钱,真在柜子里。
何小琴追到门边,叫住潘师傅,说里面有一只口袋还放着取货时用的纸角。男人打开看,果然是她昨日核号时暂夹的,没让她当成什么大错,只取出来交回。
姑娘接了,脸还是热,重新将包口压好,怕细纸片留下叫买的人以为里面还有尖东西。潘师傅看她这样仔细,问这些活都是她做的吗。
“不是。我做袖子,别的也帮一点。”
她没有为了这声问就抢自己没做的工,指着其中一件,说袋是冯姨合的,领与最后验是师傅。男人听完,将纸收回,笑着说自己回去只记铺子的名字,不保证记得每一只袖是谁。
姑娘点头,没有失望。她知道自己那张工序纸留在这里,钱也照做过的给。不是远处的每个人都得认她,才算她真的做成一段活。
潘师傅把包袱绑到车上,来回推过两步,确认不蹭轮。姑娘看着他系好,才放开帮扶的手,车铃一响,人同那四件一起转过了街角。
冯巧云看见男人出门,先去点库存。合买布省下的、涨价吞掉的,都按这一小批重新算过,剩下的那份不丰厚,不至于白做。
何小琴取出做第一批时贴名字的小纸,问这些是不是也要留。沈知夏让她留在对应工序单下,以后该找谁,不能只凭姑娘还记得其中两只袖。
这时陈嫂来送洗过的一片试布。
上回沈知夏只问洗料,这两日自己有一小段需要试,便按小工请她洗了。女人送来,说没有硬上浆,拿布前先摸过,边也收好,不会卷成一个角。
沈知夏当面付钱,没有拿她买过一件折价蓝袄来抵,也没顺势问能不能替铺里再白做两块。
陈嫂将钱收好,说儿子的袄托人带回去,婆婆捎话能穿,袖子折着,孩子自己肯套。她没再用只有短短几字的回话替铺里的全部款式作保证。
何小琴听见,低头摸自己的纸签,终于敢笑得大些。
下午百货追加八件的预款到了。
不是梁姐一句会来,而是原单、钱和另认过的号同时到。沈知夏先点,冯巧云再点,才把待确认纸移进当前的那堆。
新的四成不能拿去填前单已经付过的工,她们按八件补料,按交期排,红山能接多少还得问,不把同购一匹布当成对方也会一直空着机。
梁姐见她这回真开始排,问是不是总算不那么担心了。
沈知夏将剪刀拿到手边:“总算能做了。担心哪有到此就没的。”
语气轻,冯巧云也跟着笑,没有谁再嫌她问得多。
夜里她核钱,把已结的两单分开,家里的袋仍留在原处。
陆沉川坐在一旁修那只松了角的旧篓。竹条得先泡,太干一折便断,他试了两回,不嫌慢,女儿早早将一颗小石头放在里面,说修好就是自己的船。
沈知夏看他托着篓角,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东西都不是越大越好。
有几件能做完、几份钱能回来,有一只旧篓还能慢慢修好。
她把账合上,搬凳子坐到那两个人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