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来试旧袄,陆建民陪着。
她站在铺门外,先看里面少了一张常坐人的凳子,又看沈知夏在窗边做活,脚步才往里挪。裁衣铺她来过,不是今日才知道儿媳有了自己的地方,可眼前的每一样仍不归她动。
冯巧云拿旧袄出来,说后肩已经拆看,外头尚能留,里布磨薄的一小段要换。棉压久了,可松过再铺,不能问补一条线便答整件像新的一样暖。
周桂芬低头摸那片旧色,指着前襟道这一处别动,自己惯用的口袋在里面。
冯应下,让她先穿到身上,别只在桌上说。
老人伸胳膊慢,建民扶住衣袖,却差点把已绷好的后肩扯紧。冯伸手挡一下,请他先松外头,由母亲自己将胳膊顺进去,不能一边扶一边替她使劲。
沈知夏听见,抬头,看见周桂芬手臂绕到身后时有点僵。那张从前总绷着命令别人做事的脸,今日为了穿一只袖,竟不得不暂停。
她没有因此走过去接过全部。
冯能看,建民能陪,老人也能说,眼前不是非得她那双手伸出去才算有人照料。
后肩顺过,周桂芬抬臂,又坐下来。旧袄前襟有一处压得硬,她以为年纪大穿什么都这样,冯问她坐着是不是顶住,便低声说是。
建民马上问是否另要一件新的。母亲脸上一急,说不是来做新衣,旧的还能穿,别一来就使钱。
“先把这一件能做的看清。”冯道。
她把旧绷线拆松一点,让老人摸,原来硬在里面那团被压到一起的旧棉,不全是衣服小。做完试合需重新铺那一段,工比只补线多,但不用整件推倒。
周桂芬听清,问按这法要多久,自己借住只两晚,明天得回去。
冯看已有的单,答今日能先做这处,傍晚来复核取,若拆到别处不够,再说明,没因为是沈婆母便挤掉明日原先要交的客户。
老人点头,脱袄时自己慢慢来,建民只扶一边,不再拉紧。
陆秀玲自己的外衣也在柜上。她午后来试,袖里换过,原来磨手腕的硬边拆掉,再按新布余量收。冯让她弯手,她做过两回,才笑一点,说走路不用一直把袖口往外卷了。
她按认过的工钱付,另将自己那只旧碎料包取回。母亲的袄由建民这次认款,沉川原已担的照料份不拿来替妹妹买自己的新料。
几件东西没有装进同一只家里人都算了的包。
陆秀玲等母亲下一回来试的工夫,将自己换下的硬边摸了摸,问能不能留一小块,回去知道以后怎样别缝得太紧。冯给她看,告诉她不光针密,里面翻折也多,不能只数下了几针。
妹妹听得认真,把小块包好。她不会因为做不顺一次就从此不补自己的衣,也不拿嫂子这里有店便让所有小事都送来。
建民在门外买回两个热饼,一个递给妹妹,一个留给母亲。他问秀玲吃不吃葱,她说吃,他才把没有葱的那半边留住。母亲从前替儿女分的许多事,今天他们能自己问彼此一句,并不需要谁站在旁边讲一番大道理才会分。
沈知夏看着,想到那回三百元的纸与几封残信。它们不在这里的账页中,也不会因为眼下几个兄妹能自己付一份便失掉过去的重量。
可如今该付的工有实数,也不是假的。
傍晚周桂芬再来,陆沉川正接小满回东巷,三个人在门口碰上。孩子先喊奶奶,问她有没有把那枚没吃的糖吃掉。
老人说留在包里,还没,小满便从自己小包取出糖纸,说自己吃完了,纸留着能包小石头。
“石头别往嘴里送。”老人脱口道。
“我不吃石头。”孩子认真答。
周桂芬笑了一下,让建民拿好自己的包,进去试袄。她的笑不大,沈知夏也没为此就加入门边的亲热,继续将手里的扣眼收尾。
新铺过的棉较松,肩后那一小段没再绷硬,老人坐下不顶了。冯帮她理好领子,没有替换她说要留的旧袋。
她手往里面摸,拿出一小截扎旧布包的细绳,末端有小结。小满立即跑近,以为自己昨日带的身高绳掉在那里,低头翻自己的包,却还在。
老人说明那根本来是自己的,拿来扎小包,孙女便笑起来,说打结的都长得差不多。
陆沉川帮孩子收好长的,不在店里解散给她玩。周桂芬也把自己的短绳重新绕好,各收各的,小满刚才那点担心落东西的神情便散了。
试合做完,建民付清母亲这件的工。老人看他点钱,嘴唇动一下,终于没说你大哥拿得多让他来。儿子将回执折好,放在自己包里,不为这笔钱当众问谁最孝顺。
母亲出门前朝沈知夏看了一眼,低声说衣服穿着顺了。
沈知夏起身,只答是冯师傅做的,可以照说好的回去穿,后肩有什么再带来。她没装听不见,也没有接成一家人就不要计较。
周桂芬点头,目光落到门边那块春禾样牌,问这个名字是否一直用。沈说用,但店名仍是知夏裁衣,样衣的名字不改它。
老人又看一会儿,说以前只会讲你做那些能挣几个,现在确实是自己没看见。
这话像一根线从旧布里出来,细,却不是整件袄已能拆新。沈知夏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谢谢娘知道了。
“我也有做不顺的时候。”她答,“做得顺不顺,都不该有人替我决定还能不能做。”
周桂芬站在门边,手指攥了一下新顺的袖口。她没说旧时都为你好,陆建民在旁等,老人便慢慢跨出去。
陆沉川没有留下要求妻子给这番话一个好结果,抱起困了的小满,等她关窗。店里旧袄已经走,柜上少一张单,沈仍觉得胸口有一点不平。
她伸手去收冯的针垫,看见三根常用长针已认齐,又将自己那块收好。
“衣裳修了。”她出门后说。
陆沉川点头,没续一句别的也该修了。母亲的旧袄里有新线,妻子的旧事仍由妻子说到哪里,他们今晚只牵着女儿往自己的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