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来做第三日上午的工,先把晾在门口的罩布挪开。
冯巧云正同客人说话,听见动静,示意她先做昨日核好的两条裤脚。沈知夏去县百货看退回试穿的衣,出门前没把一张新裁图压到姑娘机旁,今日还是她做过的几种活。
门口的女人抱着布,身后跟一个年轻姑娘。
“明日下午就穿。给孩子做件褂子,简单的就行。”
冯问料下过水没有,女人摇头,说新买的,洗了不新。姑娘却小声补一句,前几天有人说这布会缩,自己才催着娘早点找裁衣铺。
她明日要去相看,衣早想做,母亲嫌年后价贵,拖到眼前才急。
冯摸一摸,知道是自己没做过的细料。沈这阵正看春布,愿不愿接得等本人,眼下不能按一件普通棉褂先收下,再拿明日逼她赶。
女人问机上那位会不会。
赵芸停一下,答自己做的是已经裁好的裤脚,量身、裁整件还不熟。
“那你们这铺还挂这么大一块牌?”
话不算骂,却足够让冯脸上发热。
她往门外望。沈不在,正是可以自己接待的时候。客人真走了,今日少一笔工,回来时也得她说。
年轻姑娘将布从母亲怀里接过,垂着眼问有没别的法。她家里原有一件蓝褂,领子有点毛,若先整好领子、穿那件去,来得及吗。
冯让她带来看看。
女人仍惦记新衣,不甘心地问沈几点回来,能否先留布。冯答可以等,但留在这里不算答应明日交,新料也还没认下如何做。
女人一听便重新抱紧包,拉着闺女走了。
赵芸没说她们难伺候,继续踩机。刚做几针,底线忽然绕起一团,她立刻停住,剪断上头那段,翻开看。
冯过来,先摸裤脚,没有硬拉新缝处。姑娘将梭壳取下,里头缠着一小段线,清掉后重新穿,试片走了两回才放回裤子。
做完那条,她说:“刚才听她问我会不会,脚下有点乱。”
冯坐下,笑得有些无奈:“她再问一回,我都想说试试了。”
两人沉默了一小阵。门开着,街上已经有人穿起薄外褂,新年头一阵活,看起来哪一笔都能挣。冯看了看余下几件旧改,拿起自己原在做的袖口,手指却停在毛边上。
她真怕沈回来,客人一个没留,活还少做了一处。
陈嫂今日来收洗好的试片,看她面色不对,问是否哪里烫坏。冯摇头,把刚才的事讲了。陈嫂说自己浆洗也遇到过有人早上送、午后便要干,春天风大是大,可太阳不会只照他那条床单。
她将洗好的一片放在待核盘里,没替冯保证沈一定夸这次拒绝。
近午时,年轻姑娘自己回来了。
怀里不是新料,是那件蓝褂。
领沿磨破,但里面的布还足,若翻一边重新收,外头仍能平整。冯让她上身,看前颈哪里会勒,问换过边后是否接受颜色略深一点。
姑娘照镜子看了好一阵,才点头。
她娘去了另一家问新衣,她不想明日衣没好,旧褂也来不及拾掇。冯认下今日下午先试领,若合适明早取,报的是这件旧改的工,不加她刚才没接到的新单钱。
赵芸见她摸袖口,递来一小块干布,让擦掉袖边沾的灰。姑娘道谢,偷偷问是不是自己刚才让铺里为难了。
冯答急确实难,却不是她说想做新衣便有错。
姑娘肩头这才松下来。她留下衣,临走时还问冯叫什么,冯说了名字,她认真记一遍,才推门出去。
沈知夏回来,手里带着县柜一件已试穿的旧样,准备下水后再看膝下折痕,不是新订单。冯先将早晨那包没留下的布说清,连自己几乎想答试试也讲了。
沈听完,问后来蓝褂怎么改。
冯指给她看,两人一道核了料边。沈没有重新向姑娘母亲许明日新衣,也没拿后来的旧改证明拒急单就必定能换回另一笔钱。
“她娘要真在别处做成,也好。”沈说。
冯嗯了一声,终于把早晨攥在心里那点劲放开,问她县柜究竟怎样。
沈答冬衣还有没卖的,小邵拿出一件问是否能到开春直接拆薄,自己没许。里外接法不同,不能只把棉掏出来便当新春款,这几日得先看实样。
冯笑:“你也空手没接。”
“我还带了一件要洗的回来。”
陈嫂拎起那件样衣,说既然加了工,洗钱可得另认。屋里三个人笑起来,赵芸在机边也弯了眼,刚才绞过的那团线已收在废线小盒里。
三日小工到这里做完,沈与她坐下核件数、时间和返过的两处。能做什么、尚需人看什么,两边已比第一天清楚。
赵愿再来,沈也有相应的简单工,却不能许整个春季每天一样多。她们认下接下来一周的几个上午,再往后看实际的量,工钱按约结,不用试够三天便一直拿新人价。
赵芸问以后仍是这只机吗。
冯答大体是,若自己的旧改急用会提前说,不忽然让她走半条街过来只坐着看。姑娘用手擦掉机面那一点浮毛,点头。
下午相看的姑娘来试领,自己先夸镜里肩膀顺,冯请她抬头、低头都试一次。门口母亲终于也到了,新料还在包里,没做成,别家同样说来不及。
她看闺女穿着,半晌没说话,最后问能否明早早点取,自己替孩子熨一遍。
冯应下,姑娘便笑了。
她站在镜前,将衣襟两边轻轻抚平。母亲看见腰身并不紧,忍不住说略收一点会更显人细,姑娘却摇头,明日坐着说话,总不能连一口气都不敢大出。母亲瞧她片刻,把那只新布包放到脚旁,没有再坚持。冯取下领边暂别的针,提醒明早取时仍可再试,姑娘说自己来,不让娘多跑。
母亲出门后,她慢了一步,凑近冯小声说,自己第一次相看不怕,就是怕穿得不舒坦,一坐下便想着领子,旁人问什么都答不全。冯替她将毛在肩上的一根线拿开,说那明日先顾着好好说自己的话。姑娘点头,出去时脚步快了,母亲喊她慢些,她却回头笑了一下。
赵芸收好针要走,沈替她打开门。外头的风掀起店幌,姑娘伸手压住一下,又松开。她走进春寒里,背影仍是一位刚来不久的年轻人,机旁却已留下了自己那块垫稳凳脚的木片。